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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是个理发师。2000年的时候，他离开原来的发廊，完成了从学徒到老板这个社会角色的转变，在西安开了这家名为名廊的招牌发廊。
夏天坐在女人身后，一手握一把精致的理发专用剪刀，一手拿着梳子，专心致志地理发。穿过女人黑发的他的手指，轻灵如燕。剪刀起起落落，镜子里的女人，便焕然一新了。夏天喜欢美发这个职业，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在家里，用二婶裁剪衣服的大剪刀，为堂妹理发。
大街上的霓虹灯，先先后后地亮了。名廊的粉色灯光下，顾客如云。前来洗、染、烫、吹的女人，把夜幕下的名廊装点得五彩缤纷。二十多个员工，个个手中都有活。服务生端茶上水，忙得不亦乐乎。生意很是繁荣。呆在家里写了一整天字，晚上出来也好开阔一下眼界，说不准还能激发你的灵感呢……夏天生意特别好的时候，就邀请我晚上过名廊来，帮他打点一下。
说打点，其实也只是过来坐坐。我坐在收银台里，看夏天穿过女人黑发的白皙的手指，细长而整齐地来回飞舞。我平时在家里写字，白纸黑字，颜色鲜明而单调，与我的工作性质相比，夏天要色彩的多，身边的年轻女人，一张张笑靥，一遍遍地绽放，仅看他在这样五彩缤纷的世界里，一丝不苟，用心地工作，做夏天的女朋友，我就很知足了。
可是他偏偏会喜欢我。在开始自由撰稿之前，我也不过是发廊里的一名小工，洗头的。颜，看看今天的营业额……夏天递来一帐本，透过落地灯柔和的光线，他的脸上是不知疲倦的笑，就像十年前第一次看见的，一点都没改变。
二
我想淘金。
这个念头来的很突然。突然的就像奶奶的眼睛，说失明就突然彻底地什么也看不见了。奶奶失明的那年我绝望极了。无助，郁闷得想撞墙。没有人相信，我是奶奶在路边拣来的。人家是孤儿寡母，我们是孤孙寡奶。如果没有奶奶，哪里还会有我——颜？我打算放弃学业那年，目的很明确，就是想挣钱。1993年的春天，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高中没毕业，我就只身轻装简行从乡下来到了西安。
我人生的第一桶金在哪里？站在西安的街头，看茫茫的车海如流，我迷茫极了。
令人更加绝望的事情，紧接着就发生了。好象是四月份的样子，夜幕将至，空气还有些清冷，我在华联商场的楼下，不知所措，独自徘徊。无法预料的一场惊劫就在那一刻降临在了我的头上，“腾”的一下，我感觉肩被狠狠地顿了一下，背上的包就不见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抢我包的家伙“蹭”地一下窜上街道的护栏，钻进了一辆停在道边的出租车，我欲哭无泪。淘金没有淘着，反被人淘了。接着就浑身一软，我瘫在了地上。
碎女子，发生什么事情了？顺着停在眼前的一双男式皮鞋，我看到，蓝色牛仔裤，深色休闲夹克，一个气质很好的长发男孩，微笑着用一口纯正的陕西方言在跟我讲话，样子温和可亲。
碎？在陕西的方言里就是小的意思。在这个我不仔细听就听不懂普通话的西安城，夏天的一句“碎女子……”让我顿觉方言的亲切，仿佛遇见到了久违的亲人。
你可以先站起来吗？我叫夏天。需要帮忙就说出来，这样坐在地上……不好。时间在一刹那间凝结，我这才发现，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的包……被抢了。在夏天搀扶着我走出“围城”的那一瞬间，我扑进他怀里，失声地哭起来。
没事的没事的……夏天拍着我的肩说。他的手温暖平静。
遇见夏天的那年，我十六岁。
三
那发廊，是一个风尘女子开的。
带我去找工作的路上，夏天告诉我。那风尘女子，就是他所在那家发廊的老板。我是找工作，管她风尘还是沙尘的。跟在夏天后面，挤过川流不息的人群，我感觉生活充满了新鲜和刺激。
是个装璜豪华的发廊。有几个穿着入时的女子，从门里说笑着有出有进。一个穿着鹿皮高跟鞋，跷着精致优美小腿的女人，面色温和地端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沙发上，翻看一本彩色封面的时尚杂志。
夏天告诉我，她，就是路上提起的那个风尘女子，这里的老板。
我以为风尘女子脸上都会有风尘的印迹，或者随时都会极端地表露出她的娇艳、做作和她的嗲来。结果我发现自己错了。这个女子看上去，美丽大方，精明干练，并不怎么娇艳和做作。
老板，这是我表妹，给找一活儿干。夏天对那个风尘女子说。
看见我时，那个风尘女子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然后对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回头冲夏天笑笑说，好吧，给安排个洗头的工作。
就这样，夏天帮我在这个精明挑剔的女人手下谋了一份洗头的工作。还替我找好了宿舍，是发廊廉价租给员工的，夏天也住在那栋楼上。
夏天在发廊里替人美发。我在里面帮客人洗头。闲时，我们偶尔聊聊天。通过聊天，我明白了夏天。明白他为什么会在我身处困境的时候从那些围观者中间挺身而出。夏天是个孤儿。他得不到抚慰，所以就帮助别人以抚慰自己。二叔供他上完初中，二婶说什么也不肯继续供了。看他老喜欢用手撸妹妹的头发，偶尔还帮妹妹修个齐耳短发，也许是出于为他的前程着想，二叔就送他去了美容美发学校。从学校出来，夏天便应聘进了这家发廊。
凭着精湛的手艺，夏天在发廊里享受着很高的待遇。他是老板的一个招牌。很受老板赏识，所以我才这么不费吹灰之力，谋得人生的第一份职业。
夏天，成了我在西安城淘的第一桶金。
四
夏天是孤独的。许多的时候，他宁愿找我聊天，或者独自蹀躞。
偶尔撞见我在宿舍写的一厚沓子小说稿，夏天用他那白皙的手指在上面翻了翻，惊异地问，是你写的？
是啊。成不了大气候，写着玩的。我玩笑着，解释自己由来已久的梦。
夏天走到我跟前，看着我，目光如水。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满怀希望地说，你行的，我支持你。
一个洗头的，会成凤？我幽幽地看着夏天，叹气，浅笑。
夏天冲我淡淡一笑，上前，轻轻地，抱了抱我说，亲爱的，你会的。
亲爱的。这是夏天第一次这么称呼我。在我洗头工作干了两年多的时候，他改变了对我“碎女子”的称呼，唤我，亲爱的。
他是一个骨子里充满正义的好人。做夏天的女朋友，一定会很有安全感，我想。不得不承认，从第一眼看见他起，我就喜欢上了这张笑脸。
此后，我白天洗头，晚上写故事。
五
在夏天的鼓励下，我开始陆续有文字在报纸杂志上发表。
几年后，夏天也在西安城的繁华地段租下了一家100多平米的大门面，准备开发廊，自己当老板。
找资金，办执照，搞装修，等等。在这个拥挤的城市，原本生存就很不容易，更别说是创业了。听说，门面装修，夏天还缺两万块钱。他始终都是一个硬朗的不肯开口的人。我决定将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工资和稿酬共计两万块钱拿出来，帮他度过这个创业的艰难时期。
那天中午，我从邮局取完稿费回来，经过超市时，乘午休时间，顺便买了一些水果。这个时候，夏天应该是在宿舍的。
可是当我兜里揣着两万块钱，兴冲冲地拎着东西来到他的宿舍时，却发现门口有两双女鞋，不是我的。其中的一双，鹿皮的高跟鞋，很熟悉的。夏天的房间里有女孩子的嬉笑声，异常流利的普通话，熟悉的鞋子，熟悉的声音，是他老板，是的，那个风尘女子。
心坠坠的，顿时感觉脸上有蚁爬，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我有什么呢？一个洗头的小工。是啊，夏天凭什么会喜欢我？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看，多经典。那个风尘女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除了风尘，美丽大方，又精明干练，夏天若要跟她，俩人共同打点发廊的生意，简直是志同道合。
我坐在宿舍冰凉的地板上，就着眼泪，喝酒。那是准备用来请夏天的。一是想对自己的进步表示庆贺，二是想对夏天的鼓励和帮助表示感谢。可是现在用不着了，我就自己喝。我白天把手泡在洗发液里，夜里还要用这双手来写字，我不知道没有了夏天，接下来，这双手还能做什么？我继续喝。怪不得我找工作，夏天一句话，老板二话不问就答应了呢，都说他是她的招牌，谁知背后还另有故事……蠢猪，我喝了很多酒，头痛的厉害，晕晕乎乎，心里却异常清楚地臭骂自己。
夏天的脸，忽远忽近。恍忽中，手中的酒瓶掉在地上，碎了。
六
你这是怎么了？夏天用他白皙的手指，抚摸着我被洗发水浸蚀得有些糙的双手，眼里满是疼惜地问。
那个风尘女子，没有爱，至少还有钱。可是我……有什么？我说我不是她，我不想干了，想回家。躺在夏天怀里，我四肢无力。
我今天辞职了。老板带了秋姐来宿舍，想以高薪请求我留下来，被我婉言谢绝了，结果……她们很快就变脸了，要我立即搬出宿舍。对我再好，她也逃不脱城里女人共有的缺陷：爱慕虚荣，自以为是。我怎么会喜欢她呢？夏天紧紧搂着我，告诉我所发生的一切。还好，执照办下来了……等门面装修完，员工一到位，一切就都好了。夏天说着，仓凉、悲愤，却又热泪盈眶。等发廊正式开业，你就不用上班了……可以在家专门写字，写好多好多的字，好吗？
没等夏天说完，我的眼泪就扑嗽扑嗽掉了下来。看来，是我把夏天想错了。
找工作，找房子，开发廊，搬家，几经折腾，我难以想象，没有夏天的日子我会是什么样子。其实未必要把写字作为终身的职业，当作一种兴趣也挺好的。在夏天疲惫的怀里，我这么安慰同样疲惫的自己。
离开原来的那家发廊，我和夏天在外面重新租了房子。
七
2003年。
我的小说写的断断续续，开始有杂志频频约稿。
名廊的门关的越来越晚，夏天的生意也越做越好。这一天的生意就特别好，夏天和员工们几乎忙不过来。十二点多钟，还有个女人来做头发，由她的朋友陪着，说是明天有个重要活动，并且点名要夏天给做。为那个女人围好护裙，夏天撸了撸额前的碎发，向我摊了摊双手，无奈却又不知疲倦地笑了。我理解，夏天的无奈，还有他不知疲倦的笑。名廊是西安的招牌发廊，谁让夏天又是名廊的招牌美发师呢。
“等将来钱赚够了，先给奶奶把眼睛治好，然后我就把名廊的门一关，专门给你一个人做头发，把你打扮成这个世界上最美、最漂亮的女人……”
名廊的窗外，霓虹灯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各式小车穿梭而过，使得这个城市显得格外仓促匆忙。我坐在收银台里，想着夏天的话，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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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7-10 15: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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