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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
玫瑰。
你姓什么？
不知道。
你家在哪里？
不知道。
你家里还有人吗？
我不再看这个儒雅温和的男人，也不说任何话，只是将淡漠的眼光投向遥远的蓝天。一朵朵浮云自在的飘着，扭动着美丽的身姿，让我想起街头如云似雾的棉花糖。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他没有走，只是蹲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眼里波澜不惊。
大概过了一辈子那么长，他说，我是褒国的太子，叫作褒风，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可以让你衣食无忧。
我将淡漠的眼光转向他，他的眼神温和，没有一丝半毫的轻视。
我是不祥之人，会克父克母克兄弟姐妹克所有跟我有关系的人。这是我刚满月的时候，天禅寺的老和尚说的。他告诉我娘，这个女婴是乱世的祸水，克父克母克兄弟姐妹克丈夫儿女，快将她掐死了吧。我的爹娘没有听他的话，将我当宝贝似的养了起来，但在我的两个姐姐一个哥哥相继死去之后，他们将我遗弃在了镐京。
我不介意。他语气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默不作声，然后将放在脚边破烂不堪的碗砸得粉碎，将手放在他修长洁净的手中。
他微微地笑了，从此以后，你就叫褒姒。
七岁那年，我跟一个叫褒风的男人走了，从此以后，我的名字叫褒姒。
褒风待我极好，给我吃给我住还给我请了名师教我琴棋书画，音律舞蹈，亲昵的叫我玫瑰花儿，甚至特地给我辟了一座花园，植满玫瑰。那些玫瑰，只有一种颜色，雪一样白的花朵，衬着叶与茎雅致清新的绿，再混合上若有若无淡淡的香气，能迷醉了整个春天。
三月轻寒时节，我在花园里拔弄琴弦，清越悠扬，心随意转，舞动羽衣，水袖婉转，顾盼生姿，教习的名师满意地笑。青出于蓝胜于蓝，可以出师了。
暗香浮动的花园里，褒风握着我的手说，只要你愿意，这里永远是你的。他温和的眼睛给了我错觉，我以为，这就是永远的誓言。
锦衣玉食的生活，让我几乎要忘记了我曾经的潦落，忘了我会克人的那个预言，我温和地对待那些宫娥太监，对他们笑，他们却目瞪口呆，旋即不敢再看我。
落花满庭的黄昏，褒风抚着我如丝的黑发，低低地说，不要对别人笑，我要你的笑只对我一个人绽放。我微嗔着，心里却欢喜，大概，这就是幸福吧。
十四岁的冬天，来得仿佛格外的早，十月时分，却仿佛严冬的光景。我拿着一把剪在花园里忙碌的剪着枯枝，侍女急匆匆跑来说，太子有请。
咚咚的心跳声中，我看到褒风，他最近总是沉默着，忧郁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但看到我时，他却是开心的。小玫瑰花儿，我想念你。
我浅浅地笑，握着他的手，觉得幸福是可以握在手心里的。
银灯高照，红烛滴泪，褒风握着我的手欲言又止，隐隐地，我有不祥的预感。
周幽王托词说褒国不曾进贡，要伐褒国，一向信奉神灵的褒国国王请来法师，欲求善计。法师言，上天有好生之德，为免万千生灵涂汰，早降下天女，化解此劫。只要将天女送至周幽王身边，即可消褒国大劫。而天女，就在年已及笄，八字纯阴的女孩中产生。
我已将全国所有十三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女孩造册登记，只有你是八字纯阴。褒风低低地说。
我怔怔地望着不敢看我的褒风。他的手慢慢地从我的手心里滑落，幸福，原来是抓不住的。
月光冷冷地铺洒在花园里，寒风拼命地摇曳着已经是叶败枝枯的玫瑰，我一圈一圈地旋转着，凌乱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仿佛无主的孤魂。怎么会这样呢？那个预言难道是真的？难道我真的会是乱世的祸水？我一遍遍地自问，却只有凄恻的冷风带给我一阵一阵透彻心扉的寒意。
玫瑰，对不起。褒风悲伤的看我。我知道，命运我无法抗拒，就象他无法抗拒他的父亲一样。在国王的眼里，他的地位、安全，是高于一切的。战争来临的时候，如果要在选择牺牲万千的百姓，和牺牲一个女子的幸福之间，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我没有是否同意的权利，对吗？
褒风久久的沉默着，然后狠狠地抱紧我，我的颈项，有冷冷的水滴落下。对不起，玫瑰。
我伸手拥抱这个悲伤的男人，泪水却流不出来。七岁之前，我看过太多没有尊严的奴隶，我看过太多妻离子散的家庭，我不能让我爱的人过那样颠沛流离的生活。如果我的牺牲能换取他的平安，那么，我愿意。
十四岁那年，一个叫褒风的男人将我送进了周幽王的皇宫。从此，我是周幽王的妃子。
七年，又是一个七年。
眉如远山，眼横秋水，唇启樱语，莲步生姿，任谁也无法抗拒这倾国之貌，周幽王的恩宠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无尽的珠宝、绫罗将整个宫殿堆满，花样百变的美食一桌一桌送来，一班一班的戏子演着各种各样的戏文，柳莺自在啼，笙歌处处闻。这些都无法让我展眉，我的笑，只为一个叫做褒风的男人绽放。
幕蔼沉沉的夜里，我常常望着褒国的方向，想着褒风。他就真的象一阵风一样，消失在我的生命里了吗？今年，那些玫瑰开得可好？还有没有人在玫瑰的香气中浅笑轻舞？
周幽王未曾为我的冷淡所动，反而一日比一日来得勤，朝野大臣，后宫嫔妃，个个怨声载道，他却置之不理。这一切，更与我无关。
那一年，我生下一个儿子，周幽王下令举国欢庆，皇宫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歌舞升平，我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孩子和褒风神似的眸子，喜极而泣。
以后的日子，褒风离我愈加远了，我只专心的陪着儿子。他叫作伯服，是我取的名字，周幽王只赞我取的好，他不知道，我深爱着的那个男人，他的字就叫做伯服。我不关心朝里的事，但只要褒国有使者来，周幽王必定叫来让我询问一番。他们告诉我，花园里的玫瑰已经开了，但却不是雪白，里边仿佛带了些血丝。他们告诉我，太子很忙，勤于政绩，只在闲暇的时候去一下玫瑰园。他们告诉我，国王驾崩了，太子已经继位。他们告诉我，国王娶了王后。
后来，我不再问了。我不再关心那些玫瑰，也不愿意再去想褒风，我们已经越走越远，就象两条直线，有一个交点之后，就走向无限远的距离。
我以为，从此以后，我和褒风只能是相忘于江湖，却想不到，烽火台下，我又看到他清瘦的面容。已经成为国王的他，领着褒国的军队，遥遥地注视着我，眉宇间积聚着太多的忧愁和悲伤。
旌旗猎猎，狼烟接天，无数的士兵怔怔地看着我，我终于绽开一朵微笑。对着我爱的人。
周幽王欣喜若狂，连声地惊呼着“王后笑了！王后笑了！”周围的人伏在地上，纷纷高呼万岁。
伯服呆呆地看着我，“娘，你笑起来真好看，你为什么不常笑呢？”我抚着伯服的脸，“等你长大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伯服没能明白我的心情，他一直也没能长大。
申皇后的哥哥带领着军队杀尽了皇宫，皇宫里到处是火，梁倾柱塌，所有的人都在惊慌逃窜，我抱着伯服慌不择路。
“你这个贱女人！你这个祸水！”被废的申皇后站在我面前恨恨地盯着我，当年也曾温柔如水的眼睛，如今被熊熊的妒火和仇恨填满。我只是漠然地看着她血红的嘴唇吐出一串串恶毒的话语，一言不发。
怀里的伯服丝毫不觉大难的来临，童稚的声音勇敢的回话：“我娘不是祸水！我娘不是贱女人！”我惊慌地捂住伯服的嘴，但却已来不及。
“好！好！你生的好儿子！”申皇后怒极反笑。“来人，把这个贱种给我拿去喂狼！”
我紧紧地抱着伯服，终于低声哀求，“皇后娘娘，我求求你，你杀了我吧，只要你放了伯服！”
“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的！哼！把狼给我拉到这里来！”申皇后坐回到宽大的椅子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狼被关在笼子里，一双饥渴的眼睛闪着绿幽幽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厚重的铁链紧紧地锁着它的脖颈，四周是铁铸的栅栏，它左冲右突着，却冲不出那个牢笼。
伯服被扔进了狼笼。
恍惚中，我到处游荡着，听到伯服一声声地叫娘，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的影子。那一声声的呼喊让我浑身都痛起来，我象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兽，到处狂奔着，伯服！伯服！伯服！
我想，这一切，一定是梦，醒来的时候，伯服一定还在我身边，没有战争，也没有申皇后，也没有野狼噬血的目光。
玫瑰，玫瑰，玫瑰……
褒风的声音在我的耳畔，温柔缠绵，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褒风怜惜心痛的看着我，玫瑰，对不起，我找到你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对不起能让我们的孩子回来吗？我痴痴地问。
褒风久久的沉默着，我的脸上落下一滴一滴的水。我抬头，褒风的眼睛下雨了，下着红色的雨。他的左脸颊有一道长长的刀伤，划过了眼睛，于是，流着血的泪，混着泪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脸上，肮脏的白衣上，一声一声清脆的响着。
花园的玫瑰开了吧？我们去看看吧。我要跳舞给你看。
好。
我跳的好看吗？
好看。
下一辈子我还跳给你看，好不好？
好。
夜风冰冷，月色暗淡，玫瑰散发的香气，稀释了空气里血的味道。我慢慢的舞着，一如从前那许多个两情依依的夜晚。褒风微笑着看我，慢慢的闭上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胸口已经不再流血，只凝结着大团大团的血块，暗淡的红色中，一把在战争中留下来的金吞口匕首闪着刺目的光。
我将褒风移到玫瑰花丛中间，他还是保持着微笑的模样，他已经不觉得痛了。我痴痴地看着这个和我纠缠了一世的男人，什么也不会想。
这个女婴是乱世的祸水，克父克母克兄弟姐妹克丈夫儿女，快将她掐死了吧。匕首刺进胸口的刹那，我忽然想起天禅寺的老和尚，他会不会想到我也会把自己克死呢？
身边怒放的玫瑰，慢慢的变色，从粉红到桃红，从桃红到朱红，从朱红到深红，从深红到暗红，变成血一样的颜色。原来，玫瑰是靠血滋养的。
玫瑰花刺扎在身上，已经没有痛觉。我突然想起，今天是我二十一岁的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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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7-1 10:4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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