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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和已经离开的
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她忽然从卧室里冲出来,光着脚,含糊不清的尖叫。她要去拿把刀来,她要杀了我爸爸。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逐渐变小,又渐渐清晰。她穿过走廊,手上真的倒握着一把刀子。她飞快地冲近卧室,狠狠地摔上门。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悲哀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然后静静地听着她的咒骂渐渐归于痛哭。
这居然是我的母亲。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的丈夫,那个她口口声声说要杀掉的男人,早已经死掉了。而且讽刺的是,他并不是死在这个几近发疯的女人手上。他在一个冬天的清晨,从高高的楼顶上一跃而下。他带着很长很暖的灰色围巾,在漫天的雪雾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轻盈地落在楼前的雪地上。一了百了。
这本该是个很美丽的画面。遗憾的是我并不是第一个观赏者。当邻居惊慌失措地敲开我的家门时,我的母亲,她不准我下楼,拿了钥匙把我反锁在家里,然后钥匙勾在手指上叮叮当当下楼去。所以,当我从窗户上看见我死去的父亲的时候,他身边洁白的雪地上布满了龌龊的脚印,鲜艳的红色已经和冰雪凝结在一起,质变为一团一团肮脏的黯红。
听说我的母亲并没有看见这一幕。她在快出单元门时忽然脚软,不顾一切地要回家。她打开家门抱住我。她关上门把一切怜悯的看戏的目光锁在 门外,头枕在我小小的肩膀上,一些温热的液体落到我的脖子里,慢慢地转为冰凉。小小的我在这窒息的哭声中沉沉睡去。梦醒的时候我已经被送到外婆家了。我的妈妈在把我送到这里,留下原来家里的钥匙之后就离开了。然后就不见了。
其实我更喜欢住在外婆家。她家里有一架大大的钢琴。琴凳底下的盒子里有法文的琴谱。我每天都会把它拿出来,翻到第四页,弹梦中的婚礼。这是我唯一能够得到赞美的途径。外婆是个严厉的老人,只有在我弹琴的时候她才会微微露出些笑容。但是我从来都只弹这一首。原因很简单,我根本就不识谱。但这首曲子我往往弹的比任何识谱的人都要流利。因为这是我的父亲教我的。他教我认下了每一个音在琴上的位置。
外婆有的时候也会提起我的父亲。她说那是一个年轻人。也对,我的母亲要比他大两岁。她还说家里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弹琴,但只有我妈妈不肯学。但是父亲会,他弹得很好,很流利。
我静静听着,但外婆每次就只讲到这里为止。我也不敢接着问。外婆总是很凶的。其实外婆也是很命苦的。她和外公好象是很相爱的一对,但是外公先死去了。听说外公是军人,以前的客厅里还有一张他的照片。但是现在没有了。
慢慢我上高中,后来又考大学。童年时期似乎使我一夜成长。对于失踪的妈妈,我没有什么情绪。外婆似乎也是一样,那是她自己的女儿,但是她并不着急。我只是非常怀念我的父亲。我记得在我小的时候常常会看见他弹琴。他的头发总是很软很顺,说话轻轻慢慢但是很有条理。他的手指很长,我总会有错觉以为他的手指在绕来绕去。那是个瘦弱的青年。我在长大后慢慢知道这一点。
外婆家的生活在我要离开的那一天真正结束。晚上,外婆给了我一串钥匙。我没有接。掉在地上叮叮当当,这让我忽然想起来一些东西。外婆也没有说什么。她只是让我晚上到她的卧室去。
我捡起来那钥匙。每一把都很普通,但是声音很好听。
外婆的卧室很大,窗帘一天到晚都密密的拉着。我走进去有一种受人摆布的感觉。外婆只是给了我一条围巾。她说,冬天的时候你就围上,不要着凉了。我接过来。哑然失笑。我本来以为她会给我讲一些有关我家里的事情。父亲的忽然死去以及母亲的出走。但是这位老人却只是递给我一条厚重的灰色围巾。
后来我就搬到了原来的家里。周围的邻居大多都搬走了,留下的一些也都认不出我来了。当我搬进来是还有人神神秘秘地提醒我说你要小心一点,这家里死过人的。我除了一笑,没有别的回答办法。
房子里的家具上都盖上了布,所以收拾起来不是太麻烦。就这样住下来了。
我原本以为日子就可以这样过下去。这就是我自己的日子了。但是有一天外婆打来电话叫我回家去。于是我看见了我母亲。这个女人依然是美丽的。但是她却神智不清。穿着她喜欢的白色的衣服。脏脏的回来了。
其实我原本以为她是不会回来的。我一直以为她在过去的某一天就已经死了。但是她却回来了。
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于是我回外婆家住了一阵子。看得出,外婆是真的高兴。她每天买很多好吃的回来做给妈妈吃。尽管她通常只是吃一点点。外婆一直是高兴的。但是有一天,当我母亲再一次说要杀死她丈夫的时候,她却指向了钢琴。
我从沙发上跳起来。钢琴发出奇怪的声响,我急急忙忙抢下她的刀子,而她就像真正疯了一样打我的肩膀。我不敢放下刀,也不能推开她。我只有一直看着这个女人。是她带我到这里来的。她的头发拍打着我的脸,有凉凉的感觉。眼泪也会让我有这样的感觉。
我好象呆住了。我看着外婆跑进来,那个头发总是用小小的黑发卡别住的女人,她看了看钢琴,忽然插到我和她女儿中间,朝着其中一个方向,慢慢跪了下来。我往后退了退。
外婆扶着自己女儿的肩膀,手指上皮肤嶙峋。她低着头,眼泪落在地板上,含糊不清地哭。我呆住了。
平静下来后,母亲进卧室睡了。外婆却仍是止不住的哭泣。她开始弹琴。琴坏了,声音很奇怪。外婆顿了顿,忽然趴在琴上哭。然后我听见了她叫外公的名字。
原来是外公送她的琴。
我忽然有些害怕。于是我匆匆地穿上外套,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房间。
我应该后悔自己没有留守那个房间。我回到了自己的家里,接了一个很重要的电话。
然而这一切都是无意的。
只是,那结果令我战栗。
我的母亲又走掉了。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她带走了自己的母亲。当我回到外婆家的时候,发现外婆已经死了。她静静地坐在钢琴前面,手指还放在琴键上。她们都离开了我。
警察找我来做笔录,问我当时在做什么。我说我回家接了一个很重要的电话。
是的。很重要的电话。是他打来的。他是我的同学。我是在去学校报名的时候认识他的。他是个很好的人,有一些霸道,比我要霸道。他会弹钢琴,但是却学另外的专业。他比我要高,如果我是男生也一定没他漂亮。但他是女生就一定比我好看。他跑很快但是不会踢足球,他篮球打很好但是他不是队长。他总爱在冬天穿得很薄。他爱穿灰色的毛衣不穿外套。我把那条灰色的围巾给了他,他每天都带着。他会带我去看电影但是不愿意让我看恐怖片。他把我像个孩子一样的宠爱。是啊,宠爱。会消失的很快的那种爱。
其实这些都不是我要说的重点。我只是想说,我遇见了一个男人。一个手指很长,总让我以为是绕在一起的男人。这个男人像极了我爸爸,但是他们又不相同。他比我父亲要有主见。他比我父亲强硬的太多了。所以我猜当他难过的时候对生活失望的时候他不会自己一个人选择死亡,我猜他是会叫我去死的人。这种想法总是使我莫名其妙的害怕。然后他的手就会放在我的头发上,我也逐渐的安静下来。或许我还会在这样的温暖中沉沉睡去。
但这让我越来越不安。我渐渐发现我太依赖这个人了。这样不行。过于依赖一个人,万一他撒手而去我就会崩溃。这样子我没有安全感,我的生活,我的感情全都牵系在一个人的身上,这让我无法忍受。
但是他问我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为什么对我没有信心。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我只有轻声的说那是因为我对自己没有信心,这样可以吗?他愤怒起来。然后一转身,我就看不见了。
怎么办?我就这样说了一句话,你就甩手走了,这样的你,你让我如何对你有信心?
他说,那你说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说我不知道。
又是一次的不欢而散。可是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并不是在敷衍你。我是真的不知道。你能明白吗?
他终于问了,他问我你爱不爱我。我无助的哭起来。你要离我而去了。你这样问是对我没有信心了吗?你想要走了,你这句话是问我要不要放开你。
可我能怎么办呢。我爱你可是我能做些什么呢。你说这是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哭,你说这代表我还是爱你的。可是虽然我爱你,但是我对你,对我自己是真的没有信心。我做不到你能做到的事情,你会弹钢琴而我并不精通,在我们两个之间你是比较强的那一个,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爱你,可是我不想再爱你了。可以吗?我放开你,你走好不好?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失败,我爱你这人人都看得出来可是你却问我爱不爱你。你要我如何回答你啊……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看爸爸死去的样子。他是那么漂亮的一个男人。可是在死的时候身边却是肮脏的雪地和龌龊的脚印。那时的我趴在窗户上面就想,我要死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我死的时候不能被别人看到。我不想在死后还要受人摆布。
那时的妈妈,她是怎么想的呢。她在快要看到父亲的时候忽然退缩,她在自己心里为爸爸保存了依稀的形象。这包括了死亡。
但是我不能。我说了他是我们之间的强的那一部分。我不能让他看到。
既然连最后也不能见你了,那就……再见吧。
只是,让我再弹一遍吧。我从小就牢牢记住的钢琴曲,我的爸爸他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恩。那再见了。还有,我爱你。以前我不想爱你了,可是我爱你,现在我还是爱你,但是我却不能继续爱你了。我要走了。
其实我说的是真的。我说我对你没有信心是因为我对自己没有信心。这一切,不怪你,都是我的错。我爱你,可是我没有办法继续爱你了。
我只是想问问,我只是想问明白。
大家都离开我了。爸爸,妈妈,外婆,然后是你。每一个我不想放弃的人,他们都放弃了。现在,连你也是了么?
连你也要离我而去了么,我那么爱的你?
别让我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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