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雪集(下)

云破月

自嘲类6首
学诗
学诗不记几秋春，雏凤声清恍旧尘。
莫道当年惊众眼，岂知今日老孤身？
从来势小成为败，自古文多假作真。
冷眼凌烟官学士，识他几个读书人？
——于2000年6月27日
自注：吾乡某官，喜附风雅，著诗集，吾出版社精装而出，吾拜读良久，不觉喷饭。今试引其中一首《旅人蕉》诗共赏：“形似巴掌无花果，却同椰子水汁多。旅人误入瘴气地，能救人命能解渴。”
首联道吾少年学诗之事。吾幼好诗，亦不记何时始作焉，少时稚作，长辈亦颇奇之。雏凤句，典自义山。颔联言今将老矣，莫谈当年之勇。颈联尾联正观诗集之感，反问正加重语气。吾诗中喜用问句、反语，皆为增强语气用，亦可使诗多起伏。文似看山不喜平，诗亦然。

强国
磨却少年强国思，于今惟敢赋闲词。
轻狂絮舞随风逝，茁壮禾生赖雨滋。
韩愈走关因佛骨，祖龙靖海借儒尸。
防川自古空劳力，不语民心亦自知。
——于2000年7月18日
自注：此为诗词歌赋诗社命题之作。有诗友无忌，旅澳热血志士，每发强国之思。吾自忖升斗小民，未敢附之。然屡被催逼，遂作此完卷。自觉直可追吾《京华》一诗。
首联道吾衷。颔联诗友多喜之，此比兴之法。颈联两典皆常典。祖龙，始皇也。此处用祖龙不用始皇，是吾比较再三，因龙与海相关，字面较美，且始皇词觉白。此作诗炼句细处，不可不细究。尾联反思，道吾本意。非不敢语，实不必语。

弄笔
弄笔雕虫每自羞， 丈夫醉里看吴钩。
林中啸吼无威虎， 朝里衣冠尽沐猴。
谁舞谁歌谁作乐， 我思我想我知忧。
何能一展龙图志， 问斩今朝不必秋。
——于2000年7月31日
自注：此诗下笔甚易。诗友多有批评。清韵某诗友曾批评此诗，觉颇有意思，载于下：“作者想做包龙图，杀尽朝中贪官而不必等秋决。不过整首诗似乎下笔太易，像词的味道。当然不能说下笔易就是词家笔法。在词中确实经常会有如说话般一气而下的笔法，如‘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凭句的长短和音节给人一种铿锵感。但作为七律，中间意思必有转折才好。君诗给人感觉确实转折较少或意思较直露。头二句更易给人词的感觉：‘丈夫醉里看吴钩’容易使人想起‘醉里挑灯看剑’和‘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我当然不是说律诗中一定不能化用词中的语句，但一般词中化诗歌可以，诗歌中化词中句易给人纤巧感，而像词了。所以我说君诗有词的感觉。”
    今引此论，以为公允。吾作诗词，但求流畅为第一，亦不免时有粗放处。然吾不以流畅为病，亦不以粗放为荣。此中微妙，惟一一把握。

北冥
绝气回翔出北冥，扶摇万里九天青。
迎风碧海追红日，衔月银河撼紫星。
野马学鸠徒望影，尘埃斥鴳岂知形？
此生不负犹须励，我志图南去莫停。
——于2000年8月4日
自注：吾欲编网络诗集，奔走诸诗社间，清韵诗社有名士化名北冥者，嘲吾志。吾故作诗以答。
    诗意全从《庄子·逍遥游》中来。无甚可解处。吾自觉颔联用字着色亮。吾诗中少有壮语，此或可称之。

自嘲
劫后莫谈湖海身，元龙豪气魏家臣。
天威不敢嘲鹰犬，心静方知畏鬼神。
国学有成熬白首，民生无用费青春。
还将柴米当前事，明起折腰求大人。
——于2001年12月20日
自注：有镇江人名倚天者，豪侠之士也，筑庐于网上，名侠客岛。庚辰四月，吾偶至岛中，遂定居此间，广邀诗友。其后挺且直、伯昏子、贺兰雪等诸诗友加入，结侠客岛诗社，渐成规模。辛巳岁末，侠客岛别论坛有文触天威，连累小岛陆沉。诗社诸友四散流离逾月。后得国学网主收容，方复兴诗社于国学网上。新元伊始，吾感其事，故作此诗自嘲。
    首联劫后指前所言事。元龙，三国陈登，字元龙，豪侠之士也。此处意指，虽有豪气如元龙，亦不过作得魏之家臣而矣。
    颈联吾敝帚自珍。国学恰正双关，难得之巧。

与时
十三年后问如何？有酒盈樽说什么。
莫道尧皇成故事，常听湘女唱新歌。
将归及晚图温饱，俱进与时思按摩。
江海寄生知不可，乘舟我亦笑东坡。
——于2002年11月
自注：吾自离家求学起，今已十三年矣。首句十三年本此。颔联，吾闻将有尧禅事，理宜颂之。颈联道吾之志矣。吾本小民，饱暖但思淫欲，亦与时俱进之思也。尾联反用东坡“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意，因何知不可？此言外之音，读者自可意会。吾不便道。

节令类7首
自寿
一瞬人生度几秋？少年渐老岁空流。
伤心过去迷前路，看月归来醉小楼。
奔走年年仍是客，消磨日日已成囚。
惯于孤寂无人寿，再读花间自唱酬。
——于2000年5月18日
自注：时吾年二十八岁日作。颔联可谓无情对，吾自以为成趣，尤喜对句。花间，指《花间集》，吾喜读之。

冬至
铁血无知新境换，冰心谁问旧时轮？
风寒日懒随长夜，窗紧灯愁候短晨。
纵使因循沉寂物，岂堪苟且可怜身？
前途细数三重雪，一笑东风立早春。
——于2000年12月22日
自注：此日冬至，正一年中最冷时分，吾编语文教辅，重读鲁迅《为了忘却的记念》有感而作。
    铁血，指当年铁血青年。首联意为，新境已换，人皆淡漠英烈。轮字，轮回意。此联首句不用韵，故宜对仗。
颔联意，吾正于长夜中期待短暂之晨。冬至日，一年中夜最长，昼最短之时。
颈联不能苟且意。尾联，期待明春也，此喻理于景中，自以为好句。

除夕
料得今宵未可眠，阑珊意兴守残年。
伤情总为青衫泪，迷思还因锦瑟弦。
旧岁星移三命改，前途雪阻半生悬。
声声爆竹声声迫，又是新开百姓筵。
——于2001年除夕
自注：辛巳除夕雪至，吾有感而作。
首联点明时令。“料得”一句设下疑问，以引下文。颔联道吾不得意处。颈联因新岁将至，雪又纷飞，心生悬念，恐命运难改。尾联用景收束，爆竹声中，万家欢乐，则愈显此悬念难解。诗中凡有道不出来意，便可景语相接，此常用招法也。正所谓，一巧破千斤。

元日
斗转星移百岁同，新元旧愿可成空？
风吹脑后存心乱，雪掩户前无意融。
且把石栏披短褐，漫将竹杖钓长红。
残年万点不平气，尽化一鞭烟火中。
——于2001年春节
自注：辛巳除夕夜，吾再于心中祈愿。此吾月前在杭州过阳历新年旧愿也。钟声方起，吾悬鞭而放，以驱不平之气。故作此诗。
    颔联吾觉生动。尾联亦觉快意。

生日有感
歌罢江东十二年，激情旧志恍如烟。
为忘有痛装新意，重看无题笑旧笺。
星月沟通灵药没，关山障碍小眉牵。
几多新曲凭谁问，回味今宵可入眠？
——于2001年5月18日
自注：时吾年二十九日作。此前数日，紫衣欲与吾绝，吾作《无题》记其事，其后复作《紫衣》篇记之。可参见吾《放水集》中记述。
    首联，十二年指吾离家游学十二年矣。当年壮志今已如隔世。颔联是吾重看无题旧作，故作若无其事状。颈联出句用“嫦娥应悔偷灵药”故事，意为欲沟通星月，然灵药已没。对句双关，意为牵挂之人却关山障碍。没当读作莫音。尾联记吾新作数词，然无人再问，故难眠今宵。
    吾惯从平淡处言痛事。此亦为一例。

岁末有感
时光不似去年时，再与霜风读旧诗。
泥佛有灵求即可，梅花无悔爱还迟。
忏情三载任由老，和梦一宵从此痴。
山水相逢何必管，惟将双手握柔荑。
——于2001年12月31日
自注：时至岁末，忽忆去年之时，曾于杭州南屏山净慈寺祈愿，故感而作。吾本有序记其事，今已无存。可参见吾《放水集》中记述。
彼时觉此诗别无好处，惟情真耳，今再一看，便为一笑。然世事变化，非吾当时预料。本欲自此集中删除此诗，然吾心坦荡，何必矫情，留亦无妨。

元宵节
爷娘休问意如何？直道天公为什么？
佛骨光明方趁愿，我心郁闷近成魔。
迷离不欲食汤饼，辗转难眠思孟婆。
最是一番催逼处，金吾不禁爆声多。
——于2002年元宵节
自注：此诗惟一“痛”字可形容。壬午元宵，吾病归家。父母问其事，吾不欲知。然郁闷之极，几日夜不能安眠。然家家欢乐，正爆声隆隆，益发烦恼。佛骨，时正西安佛骨出土，为一时盛事。吾念及去年佛前旧愿，故有感叹。
    此诗吾不喜，失吾笑中带泪风格。是已失方寸矣。然此几日吾一生关键，吾不能隐此诗。

赠答类5首
贺云松新婚
不肯今宵抱月眠，小楼香雾绕炉笾。
影梅酸眼留愁岁，射雉恒心待笑年。
执手相期三世语，行舟共历五湖间。
秋风不掩春情事，挚友无声醉一园。
——于2000年10月20日
自注：云松，如皋人，居南京。清韵诗社前版主也。其诗学西昆。吾邀其投稿，得其响应，故以为友。闻其新婚，故临屏诗而贺之。其韵亦用云松旧作《重拣吾乡冒襄〈影梅庵忆语〉不胜恻然，成七言数则》之一原韵。射雉，古代一种田猎活动。《左传·昭二十八年》：“昔贾大夫恶，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获之，其妻始笑而言。”影梅，冒襄著《影梅庵忆语》，追忆其与董小宛事。此诗尾联有恢谐意，幸无伤大雅。
附云松诗：“四更残月对无眠，风绕翠楼下玉笾。射雉山头存一笑，影梅庵语幻千年。九秋心眼凡尘外，独系精魂碧落间。应有双成遗写照，波摹水绘在名园。”

贺凤凰儿寿
巧笑新成别样衣，迟来先问可相宜？
千秋风物千秋醉，一日春光一日奇。
不让流年成逝水，直将楚女作吴姬。
桃花谢了仍方好，几曲长歌唱晚离。
——于2001年5月3日
自注：凤凰儿，吾乡中才女，与吾可称知己。其生日将至，吾与其友共贺之。此诗记其事。
    首联正是凤凰儿自语。是夜，吾等久候，凤凰儿晚来。来即道歉，示之以新成之衣，故此耽误。颔联是吾等之赞，此非奉承语，真实不虚。楚女，是凤凰儿本贯湖北。吴姬，用李白《金陵酒肆留别》“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典。三月间，凤凰儿曾有看桃花之约。后桃花已谢，亦未有时间去。尾联指此不必遗憾。是晚唱卡拉OK至很晚方散。尾句叙其事。

贺嘘堂任清韵版主
海风何事自南徂，北地正寒光景殊。
得月楼台招酒鬼，迎春门巷换神荼。
可堪闷杀塞灵窍，不欲清谈老凤雏。
我欲持斋相送罢，金刚凿顶灌醍醐。
——于2002年2月1日
自注：嘘堂，合肥人。曾为僧数年，今还俗矣。擅古风，语甚倔，有重整诗坛之志，吾甚佩服。时嘘堂将任清韵诗社版主，吾送诗贺之。
首联，谓春将至矣。南风将至而北地犹寒。此为借景喻事。
颔联，吾知嘘堂能酒，酒鬼，戏语也。得月楼台，就近之意。吾知嘘堂有复兴诗道之志，清韵为网络诗坛之始，正可就近举事。换神荼，双关也，时春节将至，正眼前景，此用来借指版主更换。
颈联，清韵诗社，本网络最先之诗社，曾盛极一时，然版风沉闷，领袖尚清谈，无实事。故不为人喜，此衰之因也。
尾联之我，非吾也，指嘘堂。持斋，扣其身份。相送，送旧人旧风气之意。尾句，为众人醍醐灌顶，开启众人之意。
此诗正嘘堂告我之志，吾以为然。然风气难移，未数日，嘘堂辞职。

《网络诗三百》书成有感并谢伯昏子贺兰雪诸兄
造化新朝久不嗔，百花杀尽百家臣。
书成只许隔年见，体用还需惯例遵。
岂无刀笔皆相视，漫有诗心谁与询？
笑骂由他归去也，沽名本自为传薪。
——于2002年3月7日
自注：吾上网不久，即欲编一网络诗集，以为推动诗道复兴之事。书稿成，历三审，未过。以其中有碍语也。吾不欲更改，故相持日久。怠新社长上任，复送审，再三读，命删五首，吾啼笑皆非，盖此五首，皆非真碍语之作矣。反吾惴惴不安之数首，皆获放行。吾后更替五首，进上，终获通过。此已经一年矣。旧诗友多以为无望，吾亦每觉愧见诗友。再经数月，书印成。吾觉无愧矣，更无记挂，遂辞出版社职。后伯昏子贺兰雪诸诗友咸有诗赞其事，吾故作诗以谢。
首联用“双百”典。颔联道书成之难矣。颈联出句笑某社长之陋，对句言吾于此中之无奈。尾联道吾欲辞职之志。
附1：伯昏子《读〈网络诗三百〉并赠象皮》：“杀青已是隔年春，喜睹零笺汗墨新。颂雅何容看没落，耕荒未与论艰辛。才人自合诗中老，古调今传字有神。欲解尔来封笔意，灞桥驴上觉词贫。”
附2：贺兰雪《和伯昏子读〈网络诗三百〉并赠象皮》：“阳春将到已阳春，鲁壁先开一卷新。未必留名皆俊雅，尚容侠骨近苏辛。席间传酒虽无份，笔底生风渐得神。无限诗人凄怆事，不关富贵亦非贫。”

赠W君
此处无家怎罢休？京华一去几回头。
大河落日青山老，长路飞沙倦鸟愁。
且把心胸书示友，不消纸笔赋登楼。
中原岂有传媒在？容我归来看自由。
——于2002年5月2日
自注：三月，吾跳槽至《郑州晚报》，盖郑州报业大势，《大河报》独霸七分天下，《郑州晚报》欲重振雄风，故征召省内精英，先遣送至京城学习，欲图再造新《晚报》。W君，同城《早报》之记者，转投新《晚报》，竞聘部门负责人未竞。故愤而又投《京华时报》，吾故赠诗。
首联，道乡中不能留之苦。颔联，大河，双关意。既指吾乡中之水，又指吾乡中之报。颈联，吾临屏之思，故不消纸笔。尾联，吾甚喜之。此诗本赠人之作，然未料十一月，吾便远离中原传媒，南下广州。行前，吾再读此诗，知本为吾自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