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蛛集（上）

云破月

挂蛛集
序
    吾学词甚早，后转攻近体诗。然词亦未敢荒废。今检点吾留存词总数，恰恰百首刚过，数量仅次于七律，为吾诸诗体中一大部也。百首之数中，除去当初吾与紫衣依词韵部唱和之作外，仍有七十多首。细按之再可分为二，其一为小令；其二为中长调。
小令，为吾学格律之始。吾早先律体诗词，皆为小令，其后方作近体诗。至于慢词，更为以后。吾作小令，多学《小山集》，此为吾早年之好，至今仍留痕迹。
七十多首中，有小令过四十首。吾再细细审之，觉有数首纯为强作，亦无好句，不宜留存，故删之。只留三十六首，结成此集。
吾词中有“长丝壁角挂蜘蛛”句，为吾每日睡时仰头可见，相看日久，渐觉亲切。故取“挂蛛”为此集名，以为纪念。
是为序。
                                                          莫谈诗
                                                         于壬午岁末
浪淘沙·初雪
病体久缠绵，竟日无眠，伤情不语过残年。细雪难穷秦岭路，意马仍前。
地暖苦天寒，忘断魂迁，茫茫锦色向谁边？莫道长冬花逝也，春在心间。
——于1998年1月3日
自注：丁丑秋，吾于公司中初识伊人，相识久，觉其笑中总带忧郁，吾为之心动。圣诞平安夜，同仁相邀联欢，吾与伊人觉有默契。次日，伊人邀吾小饮，曰：“吾非旧日，已着尘心。恨不能三年前见汝。”吾惟怅然，然不知为何故，但无言，饮而散。后数日，感风寒，竟不能眠。是时，吾暂居公司值班，元旦后，初雪日，吾下班后见伊人犹在，忘何故聊诗词，始知其亦爱诗词，尤喜《饮水》《断肠》之音，能滔滔不绝诵之，吾多不知。而吾大学毕业后，不作诗近五年矣，不意竟见知音，更觉讶然。当晚，吾作《一剪梅》词，天亮前投于伊人办公室门内。吾久不作词，文章生疏，又手无词谱，多有错律，亦未校之。伊人见，笑吾陋。吾觉惭愧，归家取旧日藏书，得王力之《诗词格律》，欲按谱重修，后知不可改，不如弃之。中午又作此词，再寄伊人。吾今日留存之诗词，此首为最早。
其时，吾不知以后事，但觉凡事在人为，当不避阻力。吾一向乐观，尾句为吾真本性也。
此牌多名家之作，上下片之第四句，最是关键，非一转方见味道。

相见欢
孤山月下观梅，酒新醅，依旧暗香盈袖，赏花归。
情难断，流年换，惊不回，纵是春风又度，入空帏。
——于1998年除夕
自注：其后，吾每日寄伊人一词，伊人再不回应，吾亦不问。除夕至，吾将归家，伊人假意公事，至吾处，无言但留一函，匆匆而去。吾展而观，为词二阙，其一为《相见欢》，其二为《卜算子》，皆不知何人所作，吾猜疑许久，因吾知伊人虽喜词但不能填词，故不以为伊人所作。归家中，吾作二词和之。春节后，吾再见伊人，问词中意，伊人不答。再问何人所作，伊人亦不答。吾以和词赠伊人，伊人仍不答。
    附伊人赠《相见欢》原作：
绿竹弄月轻飞，月已归，夜半寂寞归处，酒三杯。
君不见，相思恋，空不回，又是孤雁残眠，泪双垂。
    吾读此首，觉其心寂寞，其心悲伤，有相思成空意。吾和词亦受感染。吾一生悲情事，此词早透其音。
　　此牌虽名相见欢，然调悲，填者不可作欢乐辞也。

卜算子·寻梅
岭外暗飘香，云雾孤峰锁。已是寒冬雪满山，久觅终无果。
路阻少人行，此意难相左。化作婵娟照影疏，情寄应知我。
——于1998年除夕
自注：此为和伊人所赠词之二。伊人爱梅，吾不知为何故。以后每听其说欲观梅事。故吾两首和词皆以梅寄托。
附伊人赠《卜算子》原作：
古涧一枝梅，免被园林锁。路远山深不怕寒，似共春相趓。
幽思有谁知，托契都难可。独自风流独自香，明月来寻我。
其词为朱敦儒所作，吾久后才知。朱作自是大佳。然吾觉词意消极，不合当时吾意。故作和词表吾当时积极心态。
　　此牌似乎总联想到梅上。以牌名本意，本是算卜之人所咏，其必高人也，故以梅之清高相衬。此牌格调，大抵总如此。

踏莎行
世事消磨，时光荏苒，可堪忘却如花面。无情怎奈有情痴，寸心早被相思染。
未语先颦，纵歌忽敛，才思衰减形神懒。清风残雪冷今宵，任凭沉醉无人管。
——于1998年1月25日
自注：春节后，大雪日，吾独自值班，伤风未愈，伊人来视，告知故事，语甚奇之，泪落如雨。吾为之痛，以为当不负伊人。其后波澜起伏，冲突真如小说。后数日，伊人必欲离职，曰：“吾事当自了之。不当累汝。数月内不必相见。”吾知不可留，信其言，不复再见。此日雪化，吾思前事，感而作。
    此词多化前人句，“未语先颦，纵歌忽敛”，化用欧阳修《诉衷情》“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上下片尾句全套姜夔《踏莎行》“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吾早期作品，多类此作。留存可见吾学步痕迹。
　　此牌多名作，格调多绯侧缠绵，余音不觉。上下片之起始两四字句，最是关键，必对仗方夺人眼。

玉楼春
遥知别久难为侣，莫负传音应试取。可怜不敢问红妆，三月痴心留几许？
难餐偏又听金缕，望断尘飞归骑路。几回梦里诉衷情，今日相逢皆废语。
——于1998年5月10日
自注：吾与伊人相别三月，未通消息。是日，接伊人传呼，吾不知其事如何，亦未敢电话中问，后约会于餐厅，听其言，以为其事将了。此词记其事。
归骑，是伊人乘摩托而去。吾本有千言万语，及见反不能道出。再三月，吾终知幻灭，从此更不见伊人。亦久不再填词。
　　此牌整齐如两首仄体不粘七绝。过片处，或呼应，或对比，不可使音断。

青玉案
无端偏惹双丝网，乱寻觅、空相荡。寄语无心谁已忘。小楼长卧，日高春爽，懒把新词赏。
但惊忽见归鸿往，暗想芳容乱猜样。笑里回书辞语妄。红妆西子，白衣卿相，方是平生畅。
——于2000年3月18日
自注：庚辰春，吾始上网，然四处飘荡，亦不知有诸诗坛。某日，吾偶过某交友网，一时好奇，乱留消息，此纯为相戏耳。未料竟收得回复。吾不觉好笑，故以词相赠，遂再不见回音。
此词为吾上网后第一首词。时吾方上网，心情大好，此词虽玩笑，亦觉生动。尾句真吾之志向也。
　　此牌亦多名作。多咏思慕美人事。下片第二句特拗句，必如是方可。如此方能振起声音。

鹧鸪天·送友
春尽方知好景移，举杯泪眼送朋知。相期共对风刀紧，犹记曾经笑傲时。
长醉醒，夜归迟，吹颜小雨碎如丝。轻寒不管凭将去，一路徐行水满衣。
——于2000年4月11日
自注：吾与同事二张，单位并称三剑客，皆一时嚣张，故不为上喜。后二张因信社长“双百”方针，于会中大放直言。吾在一旁，亦不免附和，然稍明事理，未敢过分。后出版社竟以莫须有之罪，命二人离职。当日中午，吾三人闻此讯，觉如晴空霹雳。一部之人，置酒为二人送行，皆泪眼相对。饮至夜方归，已醉，小雨落吾头上而不觉，至家已遍身是水。翌日，吾书此词赠二张。
此词吾喜之。能存吾交友道义，亦能述我当时愤怒。
　　此牌历代名篇，多如过江之鲫。因此牌最近律诗。稍一改之，便能成七律。习诗者填此故多能得心应手。关键处在上片尾二句，下片换头两三字句，必好对仗方佳。

诉衷情
春风不念旧游踪，逝也太匆匆。楼高柳外魂断，细雨乱飞红。
天亦老，恨难终，誓成空。此生谁认，才子词人，落寞英雄。
——于2000年4月20日
自注：吾欲编网络诗集，有人指点可至榕树下相商。遂至唐风宋韵，未敢冒昧，故用此词相投，后方叙吾本意。
此词本为临屏匆匆写就，一时未有别的题目，故重拟旧恨。尾句自矜，亦有不使榕树下小视之意。
　　写此牌者多用牌名本意，多述不得意。放翁之作，吾最喜之。收尾之三个四字句，为最激昂处，重笔方可。

渔家傲·南湾水库
草色山光莺语细。行舟浪子归无意。手把船舷人半倚。风乍起。一湖吹皱春波丽。
拾翠芳洲游女戏。残霞落日危楼睇。白鹭高飞花满地。三月里。情怀正减愁无际。
——于2000年5月1日
自注：吾社安排五一至信阳旅游，此为游信阳南湾水库后所作。时吾出版社方经人事整顿，吾好友一一凋谢。吾心忧愤，以为前途堪虞。
    此词有以为亮丽，亦有以为造作。吾自以能宗南唐北宋之风。前面造景，尾句必如此方能点题，于淡淡间着愁意。
此牌历代名作亦多，往往造景句，发士大夫之音。范仲淹、欧阳修之作尤佳。仄韵中，必上去韵交替，往往以上声韵为吃力抬起处，去声韵收束。填词不可不辨音，此初学者往往不明矣。

如梦令
旧友昨宵重会，执手好风吹泪。欲语却还休，不似少年纯粹。长醉，长醉，谁解个中滋味？
——于2000年5月10日
自注：吾友杨某，时不得意，与吾重会，饮而醉。此词记其事。
纯粹，用时新口语入词。吾喜作此尝试。
望此牌名可知其音低回，总为旧事如梦之故也。两叠韵是声情最紧要处，不易作为。

诉衷情·初夏
少年最喜送春归，翠叶绿枝肥。红裙路上来去，贪看醉几回。
初夏夜，响轻雷，雨丝微。霎时晴后，小院童喧，竹马青梅。
——于2000年5月16日
自注：吾家乡初夏最是宜人，无春旱之苦，亦无炎夏之酷。时吾上网未久，觉一切新鲜，兴趣盎然。更逢生日将近，心情方佳。故能作此音。
    上片尾二句，吾道出男人之心声。自以为佳句。下片结尾，寓情思于所见。
    此牌又名《一丝风》，亦可作情思之音。非独放翁之沉郁也。

南乡子
举目立滩头，沉醉华灯欲放喉。多少青春当日事，重勾。回首云烟对旧楼。
应悔再重游，浪卷春花逝水流。谁认昔时年少客？休休。夜雨申江驿旅愁。
——于2000年6月6日
自注：吾毕业七年后重返上海，此为游过外滩后于当夜旅馆中所作。
首句，时天将晚，小雨飘落，滩头行人寥寥。吾徘徊滩头，追忆大学中旧事。放喉，吾同舍旧友皆酒徒雄豪之辈，每于大街上大呼小叫，路人为之侧目。吾思旧事，欲再放喉也。“对旧楼”句，浦东虽新楼林立，而吾仍喜浦西旧楼也。
    此牌中两字短句，如乐谱中一休止符。收前三句，而启尾句。最是有味道处。

调笑令
归路，归路，自在莺啼新树。少年不悔情迷，醉里那堪别离。离别，离别，一场风花雪月。
——于2000年6月8日
自注：偶见电视剧名《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遂有词意。
    查吾集中，正风花雪月四字矣。
此牌虽名调笑，实痛中之笑。填此牌，难度在尾叠韵处，必反转前句之尾二字。此形式虽美，亦多妨碍词意。故不易出佳作。

钗头凤
杯中酒，亭边柳，折枝离别年年有。前缘破，烟云过，摘花寻路，意迷情懦，躲，躲，躲。
春风又，门扉扣，倚窗闲卧黄昏后。形神惰，谁酬和，幽思难诉，几人知我，锁，锁，锁。
——于2000年6月22日
自注：吾幼时喜背诗，不喜背词。初中时，看某电影，述陆游唐婉事，其结尾《钗头凤》词直入心胸。归家取词集，查而背之。更欲学步，竟填成一阙，是吾平生第一首词也。然彼时不通词律，更不知平仄，只徒有其形。示之于家长，颇得赞许，自以为得意，从此便爱读词，后因词短长不一，难记谱式，方读词谱，始知格律。吾实先学填词而后学作律诗矣。上网后，见某诗社有论此牌难填，吾颇不服，故填此牌。
上片述当年离别，懦字是吾费力找来。下片为今日幽思，“春风又”之“又”字，过片之法也。
此词填后，吾知不可以强，放翁之作，发毕生情思，占尽此牌风流，后人填此皆不能望其项背。此牌难处，在于尾三字之叠韵。诚不易自然。

蝶恋花
重检旧诗愁五味，欲赋新词，一句难成对。长谢知心流蜡泪，无辜连累伊憔悴。
梦里银釭忽又会，未改前妆，依旧襟衫翠。瘦影病颜惊更媚，金杯未举秋波醉。
——于2000年8月5日
自注：吾旧日诗词，知无人看，故多散漫不可收拾，亦未整理，上网后，新作渐多，更多诗友，遂结《希声集》。希声，为吾大象出版社之格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吾象皮名，亦来源于此。此日为吾结集之始，因检点旧诗，往事如历历在目，一时感慨，故作此词。
上片尾句化用小山“蜡烛有心还惜别，夜寒空替人垂泪”意。下片首句化小山“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意。吾喜读小山词，故词中多化其句。下片为吾记当年伊人事。
    此牌韵密，故读来乐感强，历代多佳作，多发男女情思。尾二句收束最是紧要，须一气呵成。

浣溪沙
星隐清光月隐踪，才思不似少时聪，举头无计望云空。
孤影青梅新煮酒，残灯白发旧雕弓，小楼夏日夜来风。
——于2000年8月10日
自注：吾为作网络诗集故，惹清韵某大老不快，频以恶言相向，吾故退出清韵。然当时清韵有诸多名家，吾欲闻其点评，故化名希声无形发此词。
上片首句，微吟无板以为星隐清音近似，读来不畅，吾亦无可奈何，未能改之。此词上片写迟暮现状。下片用煮酒雕弓暗扣英雄之志。尾句之景为词收束之常法，于沉重处，忽然荡开来，便使词境更上层楼。
    此牌极是常见，最近律诗，只上下片各少一句耳。下片首二句必对仗，为全词之发力处。此联佳，而全词能立，填者不可不知。

鹧鸪天
别久无心巧又逢，风光不似旧时同。轻狂只靠春衫短，自信全凭脂粉浓。
人易老，水长东，名花能得几时红？娇颜自古非佳偶，情劫从来一梦中。
——于2000年8月20日
自注：吾少年同学中之清纯偶像，久不见，此日于街上偶逢。观其变化，觉真不可相信。故作此词。
    尾句稍嫌刻薄，然亦多不幸言中。
    此牌多清狂人语。小山最擅。虽近律体，而不可弄典，必能自然直抒胸臆方佳。

西江月
网上偏能灌水，坛中也会吟花。拍砖只为自矜夸，原是附庸风雅。
恨汝豪门吠犬，笑吾井底鸣蛙。不拘大小我为虾，岂是蛤蟆身价？
——于2000年8月22日
自注：时有北京网易诗社中人在清韵砸坛，两方争斗不休。清韵里有名“金刚犬”者，为清韵护法。吾故作此篇打油。
    虽是打油，吾亦爱之。网友见之，亦不免会心一笑。
    此牌有曲子味。尾仄韵必平韵之同部，亦如北曲之平仄通押。故多有恢谐之音。吾虽打油，亦合其曲律。

虞美人·中秋
花枝瑟瑟惊吹影，送得年年冷。擎杯不饮叹飘蓬，忽忆旧时残酒旧时风。
新词赋就知谁赏，未遂平生想。可怜今夜倚窗幽，又是这般明月这般秋。
——于2000年9月12日
自注：中秋夜，吾独酌几杯，填此词良久，后得风寒，晨起昏昏，竟然迟到。此词贴出后，诗友皆以为佳，多称赏之辞。吾曾记述当时作词经过，附录如下：
原来想写五律，结尾是“临风明月夜，又是一年秋”。看了看，自以为写的太烂，完全是前人的东西。前面六句是什么，我也记不太清了。后来索性放弃五律，认为还是写词好一些。开始想填《临江仙》，因为最后两句是五言律句，从五律改过来比较好改。后来填出来一看还是不行，比五律还烂。最后终于明白了，病因是这个韵。因为用尤韵表达这个意境，古人写得太多了。你怎么写都无法摆脱似曾相识的感觉。后来我决定换韵，这时候忽然想出来“又是这般明月这般秋”的句子，正好是《虞美人》的尾句。而且这个牌四换韵，比较自由一些，所以就决定写这个牌子。这样很快写完下片，然后又写了上片。写完后差不多十二点半了。
    此词觉有民歌风味。上下片两尾句，下片为吾天然道出，上片为吾按方抓药。
    此牌自以后主之作为最。发感伤之音。九字句最是声情紧要处，若断为上六下三字句，则味道大减。

菩萨蛮·蜀女
情牵无奈行车迫，奴今北去中原陌。记得柳如眉，折枝双泪垂。
方奇风物好，已出秦关道。不似蜀山长，平乡万里秧。
——于2000年10月15日
自注：蜀女柳如眉，旅居吾乡，偶来侠客岛论坛发词，道思乡之苦。吾知其在吾乡，当略尽地主之谊，故写此词相赠。今渐不闻其行踪矣。
    此纯为代拟别乡之愁。上片写别家之情。下片写抵吾乡后之新奇感。此词别而不伤，为吾慰问之意。
    此牌亦常见。其音哀而不苦。换韵如换节奏，平声悠长，仄声急促。情当随之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