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蛛集（下）

云破月

鹧鸪天
昨对新朋论楚狂，醉醒惟记酒余香。风寒有意敲深户，月暗无心问小窗。
红烛短，逝痕长。沉吟重拣旧诗囊。一般心绪无由改，濯足何须渡两江。
——于2000年11月26日
自注：吾友冯生，从学于杭州，亦好诗词，久不见，从南方返，暂居吾处。昨日，吾再经情劫事，作《无题》诗而呕血。冯生读吾《无题》诸诗，欲宽吾心，与吾对饮，大醉。后冯生欲振吾志，强命作三江韵七律，吾从之，然勉力一试，终不能够。只得此词上下片之尾联。吾思倘不能够成律，不如改作《鹧鸪天》词，韵可宽矣。冯生以为然，遂成此篇。
    上片首联，正道冯生观吾《无题》事。吾《无题》旧作有“自有清心笑楚狂”句。下片尾联，为吾词中佳句也。两江，吾再经情劫事，此为二也。
    此牌写情思而成悲音。若写成别调，则错矣。

踏莎行
新纪重开，流年又换，长堤信步风来伴。几番回首锁澜桥，笙歌隐隐都无散。
冷月藏踪，残星照岸。游人孰解钱塘怨。湖光美景更那堪，南屏山晚钟声乱。
——于2001年1月1日
自注：此为新世纪元旦刚至，吾在杭州苏堤独步而作。
    锁澜桥，苏堤上之一桥名，吾行至此得词意。南屏山，当夜，吾至净慈寺听南屏晚钟，许愿明年。吾喜此词尾联，如闻当日钟声。
    从此牌名可引申出春草情愁，游冶离思之意。故以写此类内容为宜。

踏莎行
才子骄狂，佳人自负，知音总为今生误。偏能识得岂无因？频思不解其中故。
华盖堪嗟，桃花争慕，轮回道上重新度。当年亦是这般时，飘飘碎雪归时路。
——于2001年1月7日
自注：当夜，流云约吾小饮。席间频以巴人清酒相劝。吾饮散归来，忽见碎雪纷飞，又想起三年前之雪，亦如此景。故作此词。
    才子，吾自矜语。佳人，为吾乡才女流云。桃花，流云命吾为批八字，然忘其时辰，吾将十二时悉数推演，以其平生事迹反推时辰，知有二时辰最为相似，然其中一时辰命带桃花，吾故戏称其必是此命，而流云不以为忤，颇以为趣事。
    此牌又名《踏雪行》，吾因此名而填此牌。

十六字令
悲，未转春心便已灰。情相似，又踏雪花归。
——于2001年1月7日
自注：此篇情景同上，是年多雪，为历年少见。
    此词虽十六字而道尽吾半生故事。
    吾以为《十六字令》最是难作，因其字少，反不易道出情衷。而此调本悲音，断不可作欢乐句，如“离天三尺三”之出律类者，更令人喷饭。吾见多有以此牌为文字游戏，行藏头弄巧之作，此为不懂词者。

定风波
又是春来雪化时，闲窗忽忆小蘋诗。几日楼头回燕子？沉醉。落花微雨看双飞。
有绿阶前芳草短，人懒。徘徊莫踏且由之。剩有今宵明月在，无奈。彩云散去未曾归。
——于2001年2月20日
自注：此时春将尽，吾偶见阶前隐有新绿，得此词意。
    词中多用小山意境，然吾自以为剪裁得宜。出新处全在下片换头三句处。另喜此牌之几处换韵处，读来流畅。
    此牌吾最喜东坡之作。平静中略透激荡。几处二字句最是难作。

阮郎归
春风无改旧轻佻，多情吹树梢。彩云相伴月华撩，楼头燕入巢。
思汉广，念桃夭。当年志已消。拟将心事付歌谣，灯前写自嘲。
——于2001年3月7日
自注：时清韵、隐秀庐诗社命题桃花，吾遂有此词。
“多情吹树梢”与“灯前写自嘲”两句，吾自以为好句。下片三字句过片处，觉用典似与全篇口语略不谐。
《阮郎归》之牌，小山最擅，当作清狂人口语。迷茫之音。

青玉案
春风逝去谁之罪？莫问我，因何酹。挚友含情嗟妩媚。青梅酸眼，桃花颓废，柳絮愁成队。
何堪佐酒催成寐，暗夜重温小山泪。隐月流云心已碎。灯前无绪，樽中无味，醉也无由醉。
——于2001年4月9日
自注：各处皆送春之作，吾不能免俗。为作此词之缘由。流云句，所谓下笔不由自主。
    上片，桃花颓废，为吾创意。下片，收句吾自以为能用力。
    此牌吾最喜贺铸之作。其尾三句必得直通到底，才能激荡人心。

圣无忧
不信须还泪，情虚最是红楼。小眉蹙断心成乱，底事更何求？
人海茫茫谁认，几番梦枕潮头。有风忽动经幡散，信我便无忧。
——于2001年5月27日
自注：吾识紫衣，将近半年，虽无相约，而渐成默契。每晚必于网上相候。然吾终以为网络虚幻，不敢相信。至迟钝日久，五月中方始觉悟，知吾心早系于紫衣，必不能改。而紫衣亦不信吾情。此时正为纷乱间。此词为吾欲消紫衣疑虑而作。
    上片，是吾不以虚幻事为然。下片，是吾心动意。此词贴出，满屏人笑。今日思之，真如一梦。
此牌冷僻，吾因欲述无忧故，特意自词谱中找出。吾觉此牌虽全为律句，然字少韵稀，故不能动人耳目。故此牌人多不填。观此牌名，亦有宗庙之音。恐不中听矣。

天仙子
长夜难明人己惯。放眼衡量风物浅。 举杯销得几分愁？屈指算，江湖远。 浪子回头金不换。
曲曲笙歌皆礼赞。未肯滥竽知命蹇。圣朝鼎盛万年青。轻拍案，凭栏叹。老子出头天下乱。
　　                                             ——于2001年7月19日
自注：紫衣作《天仙子》，词甚婉转，如仙人音。吾欲和之，然荒腔走板，成此模样，此吾另一面目，不觉忘形矣。
    上片首句用毛主席“长夜难明赤县天”典。下片尾句罪莫大焉。
    此牌来历，本唐龟兹部《万斯年》曲，颂圣之意，不问可知。然后人转入别音。《花间》中皇甫松之作，咏刘郎事。张子野更入“中吕”“仙吕”调，抒自家情怀。吾虽走板成腔，亦离颂圣之意不远矣。

风蝶令
窗外风还冷，樽中意更烦，谁将一日比如年，不料有情系绊有情牵。
心绪空将乱，劳忧若等闲，莫教无酒不成欢，索性为她醉倒为她眠。
——于2001年11月28日
自注：新年将至，吾有南下之志，然未知能否，惟度日如年，心绪纷乱。此为盼早日与紫衣相会故也。故连作二首《风蝶令》记吾心情。
    上下片尾句用吾《虞美人·中秋》笔法。
    此牌即是《南歌子》，吾总作蝶梦，故喜此名。

风蝶令
昨夜寻思远，今朝睡起难，北风正自乱中原，听得一时萧瑟在窗前。
久矣无诗句，茫然有酒坛，此番不信未成篇，想是因她千里也难言。
                                          ——于2001年11月28日
自注：吾一时才枯，久不得诗句，此词道吾之苦。
    下片起首两五字句，天然五律好对。用在词中真是可惜。
    此牌总有南柯一梦之音，故亦名《南柯子》。

山花子·冰花
我欲留痕因寂寥，冰花不共菊花凋，谁在窗前无意绪，影摇摇。
与月闲吟愁暗昧，将心静对忘喧嚣，骤暖乘风从此去，可还邀？
                                           ——于2001年12月30日
自注：此为和紫衣之作。词题目为吾自拟。
    此物不长久，可见吾之无趣。今读此词，真吾自况。
    此牌即是《摊破浣溪沙》。在《浣溪沙》上下片各增三字。有如两首三句半之绝句。此三字句处自是全词之关键。总以收束能有回味为佳。

鹧鸪天·答谢贺兰
那日风中已涅磐，如花轻梦在云端。城东丝雨从容落，河北音书辗转观。
灯未灭，夜将柬，销声容易倚声难。天方雾靄无春意，我亦冰心自不寒。
                                            ——于2002年11月7日
自注：贺兰雪，又名问余斋主人，为吾侠客岛之搭档也。其本在搜狐诗词论坛，吾初上网未久，偶过搜狐，见其词，以为搜狐之最。遂记其名。后吾编《网络诗三百》书，见贺兰雪投稿，自称：“一个只生活在网上的爱词女子。”故不留真实姓名地址。此不合出版要求也，不能用之。吾甚惋惜，再三电邮，必索其电话姓名地址。贺兰烦吾纠缠，终告之以手机姓名。吾始知其居北京。未久，吾到北京公务，欲约见面。适时贺兰正飙车于高速路，接吾电话，颇不耐烦，问曰：“您要怎么着？”吾不觉笑。其后更成知交，吾邀其上岛，成岛中搭档。
    吾戒网两月，更变换工作，南下广州，犹立足未稳之时，上网不便。时吾方能上网，才一开屏，便见贺兰《鹧鸪天·遥寄象皮》词，足为之感动。知人生事业，朋友绝不可弃。遂决意复出，并作此词答谢贺兰。
上片首句，指吾戒网之誓。城东，吾望见而伤心之所。河北，以京城在河北故。下片尾句，化“一片冰心在玉壶”之意。
附贺兰雪赠词：
鹧鸪天·遥寄象皮
报道天南夜未寒，谁听风雨过江关。年年花落今依旧，咫尺人间有可安。
秋峻处，似春残，京城月照酒船闲。山翁想必忙于我，纵寄新词料不看。

虞美人
人生未料知如果，轻薄原为我。南风吹过许多时，逝去都归逝去莫谈诗。
东楼遥想高千尺，恍惚天边赤。轩窗推罢梦难成，听得曾经听得夜机声。
                                            ——于2002年11月23日
自注：城东有最高楼，为吾久思之地。吾南来首日，于此楼前，伫立良久。吾知不可再见紫衣，惟心中默默为其祈福矣。
夜机，吾居机场附近，夜夜听得航班声，作此词时，夜方白，正早班飞机过于头上。

鹧鸪天
才热心头放酒壶，侧寒斜冷冻皮肤。残年及雨曾相似，薄被将风自不如。
蓝梦在，紫衫无。长丝壁角挂蜘蛛。行踪惯为浮云累，遥想家山看地图。
                                             ——于2002年12月11日
自注：天气骤冷，夜雨连绵，北人不惯南湿，吾故于晚上多饮酒以去寒。
    侧寒，非吾独创，前人有作。皮肤，是吾创入词中。
    此牌换头三字句处最是难作。必对仗，字又少，更须留意韵处。填者须着意用功于此处。

浣溪沙·平安夜
此夜平安没理由，我今随俗亦同流。劳兄一指在前头。
可共乡音难共友，只宜风月不宜愁。小炉薄酒涮肥牛。
                                  ——于2002年12月24日
自注：吾同舍彭兄，摄影记者，与吾同乡，此诚难得矣。平安夜下班后，吾与彭倍感无聊，故同去某火锅店小饮。此词记其事。
    此词吾最喜下片三句。上片正是应景文字。小令者，一招鲜则可，不必句句都是佳制。能于重心吃力处发力则为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