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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多久没有掉过眼泪了?大概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就没有了吧。
流泪,对很多人来说,是一种情感的宣泄;而对我来说,却是对现实的低头。
「哭有用吗?为了博取别人的同情?哭过了,失去的会回来吗?」
这十年以来,我从来没流过一滴眼泪。每当我的泪线到了临界点时,我总会竭力强忍着快要掉下的水珠,对自己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你自认为是弱者的话,哭吧!有人会因为你悲伤而难过吗?」
十年了,受到挫折、受到侮辱,我未曾向现实低头。在我心中,哭是弱者的表现,我不是弱者,也不甘当一个弱者。
但今天,我看着卓瑶遗下的日记,字里行间中,感受着她遗留在世间对生命的热情,我哭了。哭得一发不可收拾,就像十年以来积存的眼泪,一下子爆发出来。
点点水滴落在卓瑶娟秀的字体上,将它们化成一片模糊。
我从小就知道,幸福这东西,不会无缘无故的降临到我身上。
爸妈在我念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外出公干时遇上了交通意外,双双离开了。那时我对死亡的概念相当模糊,不懂得悲伤,只知道,他们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没有剩下什么遗产,幼年的我顿成了亲戚之间的包袱,之后的一年内,我像个人球般,不断的被他们送来送去,最后在二叔的家中住了下来。二叔收留我,是基于道义上的责任。要不是如果连他也不肯收留,我就要进孤儿院的话,恐怕当人球的日子还不止一年。
可是二婶呢?她的子女呢?他们没有责任要照顾我吧!
从父母手中的明珠宝贝,变成了寄人篱下的人家小孩,我知道,美好的日子不再了。
那是一个阴天的早晨,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响彻了灰白的天空,在二叔家的饭厅中,花瓶的碎片散落一地,伴着丝丝水渍。我从厨房捧着大家的早餐出来,只见堂兄急急的走上楼梯,这是他的杰作吧!
「又是你这个扫把星!这次打破了我的水晶花瓶!」二婶就在堂兄消失在我的视线后,走在我的面前说。
「不……不是我打破的!」我结结巴巴的说。
「还说不是你!这里除了你之外,只有我在,难道是我打破的不成?做错事还不承认!」二婶打了我一记耳光。
我痛,脸颊疼痛,心里更痛,痛得眼泪不由自主涔涔流下。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童年时代最后一次流泪。
这么一闹,二叔和我那个同年的堂兄也来了饭厅。
「老婆,干嘛生这样大的气?」二叔赔着笑的走到二婶旁边,问。
「还不是为了这个小鬼!竟然打破了我心爱的花瓶,还不承认!」二婶对我吼着。
「不是我!我没有!花瓶是辉哥打破的!」我一边摸着红肿的脸颊,反击的说。
「还在胡说!我的孩子才不会这样顽皮,老公,你来教训一下你的侄子。」二婶说。
「好了吧,只是一个花瓶而已!惠娟(二婶)你不必生气。」二叔一向畏妻,笑说。
「哼!我们好心收留你这小鬼,你却三朝两日给我们找麻烦,真后悔当初没有将你送去孤儿院。」二婶冷冷的说。
二叔一拉二婶,小声说:「在小孩面前不要说这样的话吧……他到底是我哥的儿子……」
「有什么不好!我们家又不是有钱,没理由的供养多一个人……」二婶说。
之后的说话,我没有什么记忆了,只记得堂兄那幸灾乐祸的邪笑,就像在说:「是我打破的又怎么样?像你这种无父无母的孤儿,奈得我何?」
不知哪里来的动力,我拭去眼角的泪水,弯腰慢慢的去捡满地的碎片,说:「对不起,我现在就把地方打扫干净。」
二婶似乎对我的顺从感到意外,良久才说:「不打不骂不学乖!快点清理地方!」转头向那个堂哥说:「孩子,明天是你的生日,喜欢什么,妈妈给你…」
我从那时开始,明白了。幸福,不会由天掉下来。
要得到幸福,就要努力,比别人更加努力。那时的我,只有11岁。
往后的日子,全在我精确的计算下。
从小学五年级开始,我每年都考获第全级一名。我没有家教老师,没有良好的学习环境,但,我的成绩,就是比起那个被一堆补习老师包围着的堂兄好。
我不是很聪明的人,更不是天才,但,我有比其他人努力向上的决心。明白一点,就是我的赤子之心,一早就被现实的残酷盖过。
升上初中时,尽管二叔一家根本没有想过为我做些什么。我凭着那近乎完美的学业成绩,轻易的考上了一家名校。而那个如珠如宝的「堂哥」呢?哈!他有好的老师,好的父母,这又怎样,还不是乖乖的落在我的后面?
我清楚记得,初中入学放榜那天,二叔一家愁云惨雾的气氛,全因我的那个「堂哥」只是被派入了一家三流的中学。而我呢?我却进了有名的「喇叭中学」。
没有人为我高兴,没有人替我庆祝,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没有庆祝的必要。因为,那是我应得的,当你们和父母外出旅行、和朋友嘻笑玩耍时,我却在埋头苦读。有些时候,我觉得读书就像一场游戏,你们没有尽力玩这场游戏,不要妒忌我玩得比你们出色。
那天,我看着二叔一家的表情,我笑了,在心里笑,脸上却没有一丝神情。
我的初中生活,平淡,平淡得可以。名列前矛是意料中事,只是当学校有旅行呀、活动呀什么的,我总是以不同的理由不参加。因为我没钱,二叔一家根本不会给我多余的钱去做这些在他们眼中的毫无意义的事;更重要的原因,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做什么事?赚钱。
对了,是赚钱,以一个初中学生的所有方法来赚钱。
幸好我不是女孩,更不是漂亮的女孩。否则我一定跑去卖春赚钱了。初中女生下海,定可吸引不少人光顾吧!
我相信,只要有钱才是幸福的凭证。如果爸妈死时留下金山银山,二叔一家的嘴脸,我才不信是这个样子呢!
这个世界,认钱不认人。我倒没有太大的反感,那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我是校内有名的「功课终结者」,什么将近「死线」(deadline)的功课,交给我吧!一、二天之内,必定代为完成。当然,愈是困难的功课,收费方面嘛,总是……
谁说名校之内,尽是高材生?有钱的人将子女送入名校,有什么困难的?难不成所有有钱人的儿子都是天才?呸!!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乐意为他们做功课,tip考试的题目,甚至在测验考试时将考卷递给他们看,全因为他们会给我钱,或是其他的好处。
每当学生进行募捐时,说什么修筑校舍,什么筹募家长教师会的经费,班上的人总是随随便便的拿出他们老爸的大额支票来。而我呢?只好装作不知。上学下课,别人总是有车子接送;最不济的,也有妈妈或佣人的关心。而我呢?为了节省四元五角的车资,有时候更要用脚走回家。
在老师眼中,我是一个好学生,什么乐于助人,勤奋好学等等……
对!那绝对正确!我乐于助人,却是为了回报;我勤奋好学,却是为了成绩、为了一纸证书、为了将来找到好工作、为了赚到钱。
在中三那年,我自动请缨,说要去「卖旗筹款」,班上老师大赞我小小年纪热心公益,要班上同学向我多多学习。嘿!学习我什么?哦……可能是学我为了校内的一个优点而去「卖旗」。没有那个优点,我的奖学金不是泡汤了?
之后的中四、中五,以至预科的课程,并没有走出我的计算之内。我在十七岁那年,离开了二叔的家,和几个朋友租了一个小得可怜的单位,总算自己争气,凭着会考七优二良的成绩,找到不少替人补习的差事,生活还是过得了的。
在我离开二叔家的那天,没有人意图挽留过我。二婶只淡淡的说了一句:「终于走了吧!那多好,现在经济不景,家中又可以省些开支。」
我听了,微微一笑,说:「是呀婶婶,经济不景呀,我会考7A2B,将来大学毕业也担心找不到好工作,我的辉哥哥比我聪明得多了,这个年头读书有什么用?还是终日不务正业的好!所以我说辉哥聪明呢!二婶你说是不是?」只气得她七窍生烟,她的那个儿子自小给宠坏了,哪及得上我的一半?她空是生气,却又发作不了。
我正眼望着他们,心中竟生出一阵自豪的快感,说:「多得你们照顾,真正让我「独立」的成长,至少不致于入了孤儿院。谢了!」说罢,我头也不回的离开那里,心中又是得意,却又有点哀愁。
离开了二叔的家,我忽然感觉到,什么是「海阔天空」。
偶尔走到街上,看到那些终日留连街头的青年,放弃自己,放弃明天,满口不满社会、不满现实。一会儿骂别人不给机会自己,一会儿骂工作辛苦。
笑话!自己不努力、不争气,机会会从天上掉下来吗?不肯吃苦,不肯拚斗,钞票会自动走入你的钱包吗?若果人人都像你们的态度,白手兴家的富豪从何而来?
之后的二年预科,我除了一贯的拚命赚钱,更是用心读书,A.level放榜之日,我取得了六优的成绩,成为了应届唯一的六优状元。我虽然高兴,却没有太大的震撼。
我是应得的。你们付出的没有我多,所以你们不及我。
媒体记者当然不会错过访问我的机会,他们问我读书有何心得,预期我会说什么「课前预习,课后温习」呀、「上课留心」呀、「考试时放松心情」呀等等标准答案。
我笑了一笑,说:「心得?考试就像一场游戏,优胜劣败,若说是有什么心得的话……是不认命的勇气吧。」记者一呆,像到听了什么奇事一般。
以我这么优秀的人材,自然是各间大学招手的对象。我正是「皇帝女唔忧嫁」,大学三年,当然是奖学金一大堆,除了学费之外,生活费也丰硕起来。
我千挑万选,终于入了「香港国文大学」,念的是精算系。
精算是众多科目中收生最严格的,他日成为精算师,不用说前途无限,收入更是可观。我的人生,再一次的走不出我的计算之内。
就是那一天,我遇到卓瑶。
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我刚下课,正要回到宿舍之时,经过校巴站旁,看到一个少女拿着一副差不多有她一半高的望远镜,正徬徨的走避大雨。她没有打伞子,想必是没有带吧。
我看了她一眼,就要离开。这时,她说:「先生,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我说:「对不起,我只有一把伞子,不能给你。」
她气急败坏的说:「不是啦!不是将伞子给我,你可不可以替我拿着这个望远镜?它不可以湿水的啦,要不然就坏了!你帮帮忙吧!」
她一身衣服己湿,竟是以自己的身体挡着雨水,也不让望远镜沾水。
我怔了一怔,心想:「竟有这样的人?」说:「你宁可自己湿透,也要保护这东西?」
她拿着望远镜慢慢走过来,一手将它交到我手中,说:「拜托啦!」
我哭笑不得,拿着那个大望远镜,她说:「麻烦你送它去天文学会的soc房吧!」
我说:「对不起!不顺路,我要回宿舍,不是去天文学会的soc房,你还是拿回它吧。」
她想了一想,说:「这样吧,你住在那间宿舍?你先保管着它,我明天才来拿回吧。你是这里的学生吧,念什么的?」
「我念精算的,住在大学堂二楼。」说也奇怪,我竟然说了。
「嗯,我知道了,记得哦!明天午饭的时候我来找你哦!我叫凌卓瑶,中文系一年级。」在大雨中,只见她跑在黑夜里,消失在我的视线。
我拿着那个望远镜回到宿舍,放在一旁。
第二天中午,她真的来了。
昨夜天暗看不清楚,她原来也挺美的,也不是说她有什么突出惊艳之处,就是那种平均小巧的美吧!以我目测为准,她应该有150cm,五官雅致,只是脸色略为苍白……嗯……不只是脸色,就连身体也是略为苍白。
「你的望远镜在那儿,我没有动过。」我淡淡的说。
她拿起望远镜,仔细看了一番,说:「嗯!谢谢你了!」
「嗯。」我又淡淡的说。
我们再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片难堪的沉默。
良久,她说:「谢谢你……我走了。」
「嗯。再见。」我当然态度之冷淡,现在想起,也觉不可思议。
「我走了哦……再见……」她在我的房中良久,就是未曾离去。
「还有什么事吗?」我说。
她从袋中拿出一张传单,说:「同学,你有兴趣看星星吗?我们天文学会在这个星期六晚上有观星活动哦!就在天文馆顶楼。」
「真是对不起,观星我没有兴趣。」我一盆冷水浇在她的头上。
「呃……如果你有空,来一下吧,说不定你看过了以后就有兴趣呢!」她尴尬的说。
「我看一下吧。」我说。
她笑了一笑,说:「记得要来哦!」说完,她离开了我的房间。
她走了,放下了那张传单,我随手的收入了抽屉中。
不知怎的,星期六晚上,我竟然真的去了那个观星活动。
不是吧!观星?那像我的性格?
可是……就是如此奇怪的,我去了,因为我想再看到她的笑容。
她不算是美女,我成绩优异,相貌又是不错,在我身边的漂亮女同学还少得了?可是不知怎的,我就是喜欢她的笑容。
她笑得甜美吗?好看吗?那又不是……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对我来说,她的笑容,令我心头一热。
「你来了!我就说嘛,观星很好玩的。你以前有观过星吗?」她笑说。
「没有。」我说。
我看到她,心中很舒服,就连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来。
她小嘴一嘟,说:「没关系,我来教你。」她架起一副天文望远镜,就是那种有脚架的,对正繁星满布的天空,说:「今晚没有云层,最适合观星。你看!那是北斗七星,那是猎户星座,那是仙女星座……」
她如数家珍,认真的向我解说。
我对满天星座,既没认识,也没兴趣,眼光只是停留在她的脸庞上。
「快来看呀!……哼……不是叫你看我,是看星星呀。」她看到我只是盯着她说。
我单起左眼,右眼看着望远镜的观孔,说:「天上有那么多星座吗?依我看来,都是一堆的星星。」
「所以你才要学嘛~~不如这样,你以后的星期六都来这,我慢慢教你看,好不好?」她说。
我一句「不好了嘛」正要说出口,转眼之间,看见她略带哀求的笑意,我心软了,竟然说:「好~~」
我居然喜欢看星?嗯……自觉不可思议,摇头一笑。
以后的星期六晚上,我都会抽出一些时间,和她一同看星。
说是看星,不如说是来看她像一点。
凭着一枝望远镜,我和卓瑶开始熟稔起来。三个月过去了,不觉间,我们已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这是一个仲夏的夜晚,我和她又像平日一般,对着满天星星发呆。晚风轻拂,在这暑气炎炎的夜里,更是怡人。
「哈,想不到你这个门外汉,倒也很有记性,现在对星座比我还要熟识。」她说。
「平日我学的算数方程,比起这些东西不知难上多少,怎会难得倒我?」我说。
「说的也是。」她怔怔的望着夜空,呆呆出神,一头长发在晚风的带动下,飘逸波动,良久,她说:「人家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在生的一个人。如果一颗星星消失了,就表示世人有人死了。」
此刻的她,眼里闪耀着一阵灵动的光辉,我从深深的注视中回神过来,说:「哪有这事。星光,只是行星反射着的光束,距离地球有远有近,怎会是每个人在天上的代表?」
她「呜」的低吟了一声,说:「哎~~你浪漫一点成不成?把星星想得传奇一点、漂亮一点,不是很好吗?人生在世,不完美的人和事已经很多了,何不为自己留一点美好的想像空间?」
浪漫?在我的字典里面好像没有这两个字。
我看着她,思考着她的话,没有再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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