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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6 10:4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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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花落知多少----记忆三毛
作者:杏雨江南 ("听心亭"版主)
(说明:此文最初发表于"中间文化思想论坛",被固顶.)
写在前面的话:三毛对于我意味着一段路程。多少年了,不敢写三毛。因为喜欢,所以无言。在这儿有幸看到了关于三毛的文字,于是冒昧发出一帖,浅谈个人三毛心得。
记得当年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这首小诗,最早是在中学时代读到的。很清新、很别致的意境,与我朦朦胧胧的成长年代很相似又是那样的不同。从此,由这首小诗,我记住了三毛,记住了那个一头长发、将生命的外观都表达得淋漓尽致的女子。
上大学不久,朋友及时雨般地送来了三毛全套作品。在宿舍的小小床铺上,我躺了两天,看了两天,两天里,那朵撒哈拉奇葩深深地植入了我的心里。
窗外此时,红尘滚滚,瘴气四起。张爱玲的一段绝世爱情,独特的三毛想以她独特的手法让世人还原到人性最真诚层面的认可。三毛尝试了,可是,最终她自己未能逃脱喧哗与噪动的侵扰。
再后来,在一个黑色的清晨,打开收音机,我听到了三毛飘然仙去的消息。那一天,我没有去上课,整整一天谢绝任何打闹,静静地躺在床上,只能用这种静穆的交流表达自己难以名状的失落和悲痛。
曾经,在无言的排解中,写过一篇关于三毛的文章和一首诗。从一个城市流落到另一个城市的过程中,我遗落了自己的文字。文字遗失了,却不能抹去曾经的记忆和感怀。
此后多年,三毛一阵又一阵地被搅扰得无法安宁,我看过或听过许许多多的猎奇、曲解、平庸的摹拟和自作聪明的津津乐道。生命本来就是个复杂的组合体,何况那特立独行的三毛?世人想从她孤零的步履里猎取一份无端的猜测和新奇,被亵渎的倒不是三毛,反而无意中展露了世人心扉背后的那份琐屑黯然和孽性。
岁月流逝着。在行走的路程上,我似乎是在某一个瞬间才开始读懂了三毛,读懂于她那份对生命的执着和茫然。或许是命定的安排,上苍会在不同的时段选择一些与众不同的生命来注解人世的大喜大悲、大彻大悟。三毛成了某一类型的承担和表达者,这是她人生的惨痛?还是她生命的殊荣?
看到一位网友的《十三里前和三毛的一次偶遇》,心灵深处的某根弦被突然拨响,关于三毛的感受霎时涌上心头。
一直到今天,我仍坚持着与三毛母亲同样的认定。当年面对媒体沸沸扬扬的炒作,那位心碎的母亲,冷静地告诉世人,她的女儿不是自缢,而是自然冥归。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报道,现场没有自杀和谋杀的凝乱,三毛静静地如同熟睡一般。放在旁边的一双丝袜,就是世人断定的天路归桥。
“当我被这天地玄黄牢牢捆住漂流的心,在这里慢慢,慢慢一同落尘……”
三毛是自然归去的,上天只不过用了一双透明的丝袜,替这位尘世漂零的仙子铺就了一条飞升的坦途。若不然,长睡后的三毛面容能呈现出出奇的超脱和安宁?归去了,满身的疲惫可以松卸了,流浪者得到的是漂泊的解脱。
阴阳两极的表达里,世界常常是那么的不同。女性喜欢用心去感受人生,奇异的女子还会用生命去体会世界。张爱玲、琼瑶、三毛可谓是三类个性女子的代表。
张爱玲一生冷傲地旁观世界,清醒如一只立于危崖的苍鹰;琼瑶,一生骄情地享受世界,柔软如一只千宠百惯的波斯猫;三毛一生孤立地行走世界,灵敏如一只踏雪留痕的银狐。
女人如花。如果说,张爱玲是一朵冷俏的雪莲,琼瑶是一束娇柔的月季,三毛则是株孤芳于大漠深处的仙人掌。
读张爱玲的文字,感受的是发黄旧照片散发出的冷漠和瑰丽,那份冷峭属于所有的人群、所有的岁月。读琼瑶的文字,体会的多是含羞草般的静蕾花苞和欲语还休,那份娇丽属于清晨的花露、萌动的青春。而三毛女行者般的足迹,于行云流水中更多地向人们传达着一股生命的活力和坚韧,她只属于能够通晓或平视女子世界的人群
三毛的文字是平实的,没有张爱玲的峻峭,更无琼瑶的柔媚,平淡得如同她年轻时的一套最常见妆扮:一双运动鞋,一件白衬衫,一条牛仔裤,看似随意却尽显万般风情。
三毛,是沙漠中的仙人掌,绿得特别也很孤寂;是大漠里飘忽不定的风,来去凌厉也很柔弱。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三毛一生都在找寻,找寻着心灵的故乡。
喜欢三毛,常生出爱屋及乌的感动。
三毛有着一个很亲和的大家庭。沐浴在关爱之中的三毛,却生就了一颗异常敏感的心,自小,她就是父母的最爱和最痛。在父母的家里,无论年少年长时,三毛都是真正的娇女,上至父母,下至兄弟姐妹们的孩子,既是她的亲人又是她的朋友。好象有一个细节:三毛择一隐静处写作,一日三餐,仍是母亲打点送饭。状态来时,连续几餐饭搁置门外未动,母亲也就在茶饭不思中陪女儿煎熬
三毛的父母,平凡而又独特,爱着三毛,就让三毛按照自己的习惯自然成长。他们将山一般的厚爱托付于女儿的身心自由和愉悦,风筝飞得再远,虽飞不出他们的目光,他们却忍痛放飞了手中的线。他们养育了三毛,放飞了三毛,也成就了三毛。
三毛的作品集中,有时以母亲的文字代序。每次读后,我都会被那股深深的舔犊之泉滋润和温暖着。当我读到陈母那“我的女儿,大家的三毛”时,心,被陡然地被搅动起来,才知道什么是人世间至真至亲的爱。一个母亲,立在天地之间,谦卑地面对每一位匆匆而往的过客,告诉别人,她的女儿很平凡,她的女儿与大家一样,祈求世界接纳她脱俗空灵的女儿,分享她女儿一份寻常的喜怒哀乐。当时,她一点也没意识到,那平凡而又伟大的母爱,已经为天地间孕育出了一位飘逸的精灵。
三毛的文字里,常不动声色地感恩天地万物。这感恩的源头,发自于平凡而又温暖的亲情。
三毛全身充满着灵性和爱意。看似信手拈来的文字,处处流露出对生命的独特领悟。行者的足迹飞越过万水千山,平淡的相逢或别离,都会让她生出一份悲天悯人的感慨来。在她的眼里,同渡一次船,同摇一次橹,乃至不期而遇的淡然一笑里,似乎都暗含着一种生命的机缘和情绪。
她珍惜着,她体会着……
随之,在她的眼里,木桌木椅木凳也是生命也会呼吸也会叹气。在静静地夜晚,那不规则的“吱”的声音,就是它们的运动节律。
很小的时候,静躺在家乡的木床上,我也曾听过桌椅板凳的响声,可只有三毛才会听懂那也是生命呼吸的声音。现在的我,在城市的噪声里,早已丢失了那份静谧听响的心境。
因为那份未被尘埃遮蔽的真性,三毛的直觉常又表现出一股宿命式的悲凉。三毛曾经做过一个奇异的关于生离死别的的梦。敏感的三毛,以为是自己的大限到头,不动声色地安排着后事,从银行的信用卡到季节轮换时的各项必备品,她都冷静地一一替荷西和她远方的父母打理好了。
然而,有一天,荷西魂归大海。三毛心力憔悴地踏上了奔丧之路。梦中的一切全部重复,每一条道路、每个细节都在重演,未亡人却是三毛自己。
荷西的突然远行,并不是三毛情感世界里的第一曲”长恨歌”。
三毛是位过度求真的女子,在情窦初开的少女时代,为了一次朦胧的感情,锋利的刀片就曾在她的腕上留下过永恒的印记。
在三毛异乡漂泊归来,忙着准备婚嫁的前夕,她的准新郎却溘然长逝。
那位大胡子的西班牙荷西,比三毛小了整整七岁。当三毛第一次在当地与别人约会时,他还是她眼中的一个小不点。三毛自己也没料到,命运一直要她等待着那位西班牙男孩的长大。
三毛要离开西班牙,执意去撒哈拉赴一个前世之约时,那位已经长大了的西班牙小伙子,默默地收拾行装,提前为她探路。不擅言辞的荷西为了爱情而甘愿去沙漠受苦时,三毛心里已认定了,他是自己天涯海角一辈子流浪的伙伴,荷西,是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与三毛有过一段完整婚姻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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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洛宾与三毛的恋情,发生在那遥远的地方,遥远的地方却没有鲜花盛开。我常常胡思乱想,幽怨于这段失望的感情,催毁了三毛心中的爱情方舟,才导致她的生命之弦突然崩断。的确,这段不和谐的恋情,错位的不是三十年岁月的差距。
和张爱玲一样,三毛是个极端注重感情本真的人,情趣、吸引和相互理解,才是滋生她感情的原液。当三毛风尘仆仆地飞往新疆,要真心陪伴那位耄耋老人渡过余生的时候,在机场迎接她的,不只是忘年之交的歌王,还有一群扛摄像机拍个不停的记者。三毛的新疆聚约,心怀的是执子之手、隐居红尘的欣喜。可叹的是,八十高龄的歌王却没有沉下他那颗好动的心,不甘寂寞,频频出没于繁华地带,想要拥有佳人相伴暮年、红尘热闹风光的两全齐美,最终没能抓住那份“天作之缘”。三毛仙去之后,他望断星河而叹:“你曾在橄榄树下等待再等待/我却在遥远的地方徘徊再徘徊/人人生本是一场迷藏的梦/且莫对我责怪/为把遗憾赎回/我也去等待……”平静的拥有,远远胜过表面的风光。这道理,有多少人能在失去之前就意识到?
三毛纤尘动容,纤毫动情。多年前,有人突然问我,三毛是怎样的女人?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三毛是世间的拾荒女子。
流浪的过程是辛酸的,且不言生活的无定和物品的短缺,就是那份大漠深处的地荒和肃静,若不是通感的心灵,是难以体会和把握住那份寂静的美感和流动的心律的。
寻常的生活、寻常的人生、寻常的你我他,不寻常的是那双擅长发现的眼睛。三毛的所有照片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双眼睛,大且空灵,一眼能看到人的心底。张爱玲冷眼看世人琐碎和无聊,三毛轻盈读人生感动和美丽。没有一份平静的爱心,没有一份豁达的从容,是不能从细微之处结出感性的灵芝来。
三毛的文字,有点近似日记,是自己的声音又是他人的享受。有时是心灵之河潺潺流动,有时是油盐酱醋说说家常,有时是客来你往随意闲聊,有时是生命感受顿悟瞬间。她能从垃圾堆里翻腾出生活的乐趣,从荒芜之地发掘出生命的绿洲。一静一动、一颦一笑、一嗔一怒……发乎真心,最后全都化成了心情文字。荒漠,在三毛的表现里,充满了生命和乐趣。撒哈拉因为那位大漠之心的凝眸,才人化起来、才鲜活起来、才生动起来。
有人写道,三毛的声音是沁人心脾的,阅读三毛的文字,也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朴实和舒展。
三毛是个颇有女人味的女子。她有着平常女人的理想,希望来世再做女人,希望来世生好多的孩子,尽情地爱她们。三毛又是个神经质的女子,悲喜难以自抑,怒骂常形于色,似乎很超脱,感受又常常囿于寸心之间。这是三毛的缺陷,也是三毛的特别。
喜欢三毛,也与喜欢她的女人味、喜欢她的女性真实有关。
我也一直认为,天造万物,皆布局有理。月亮之为月亮、太阳之为太阳,各有轨迹,互映生辉,美丽世界。
在男性话语体系相对强势的世界里,三毛是一位不以张狂来争取关注的女子。她以女性的特独视角和浪子漂浮的特有感受,静静地写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她的文字因为细腻而成风格,因为细微而显博大。
三毛从来没有想到过要成为史诗,也没有想到要变成强者,三毛就是三毛,一个自由不羁、但求真实的三毛。
三毛的书是写给心路相通的人看的。读懂的人自然读懂了,读不懂的人,是难以学着读懂的。
女子,没有不爱看琼瑶的,不爱看时,就是情过境迁时的放弃。琼瑶的文字赚取的是大把大把的眼泪,伴随着少女走过一段懵懵懂懂的花季人生。等到心事沉稳,再回首当年的琼瑶心境,除了一份青春的记忆外,还有一份幼稚的感慨和自嘲。
当年大学时的宿舍姐妹,看着我床头爱不释手的一摞三毛,也曾经试图横刀夺受,可不久就匆匆完璧归赵。那位问我:读琼瑶,读得柔情万般;读张爱玲,读得奇谈怪论;读三毛,读得我什么说不清。我深深地挖她一眼:那是你没有慧根。
也曾经遇到“深爱”三毛的女子,她侃侃而谈:我现在赴异国他乡,找外国丈夫,看外国风光,全是因为三毛的影响,我要学三毛享受人生。我半日无言,我能向她解释清楚“此享受”与“彼享受”间的区别?
男子的阅读观照里,三毛通常是无足轻重的,贾平凹、梁羽生、司马中原等当可算其中屈指可数的通达者。
刻薄李敖的笔下,三毛是怨妇式的自恋: “她整天在兜她的框框,这个框框就是她那个一再重复的爱情故事,其中有白虎星式的克夫,白云乡式的逃世,白血病式的国际路线,和白开水式的泛滥感情。如果三毛是个美人,也许她可以有不断的风流余韵传世,因为这算是美人的特权。但三毛显然不是,所以,她的美丽的爱情故事,是她真人不胜负荷的……”这位以思想者自居的文字,让男性的斯文、度量和内涵散飞天外。
常听到男士们抱怨,抱怨这个世界阴阳失衡,抱怨这个世界缺少了清柔和细腻。想想三毛走后,有苍蝇嗡嗡纠缠于三毛文字的真实性而出名,不由人不生出淖泥乱涂的厌恶来。世界,你当真容不下那股清灵、脱俗的清风么?
真实、洁净的三毛,在滚滚红尘里,默默地向这个世界洒尽了清辉。世俗,在她的面前该远远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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