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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金贝贝

无忧第二长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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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14 14:08:36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我也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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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14 17:04:58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哇塞!看的我头晕!43页!不愧无忧第一长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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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14 19:12:42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靠,金贝贝好臭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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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1-12-14 19:27:16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你小子找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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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14 19:34:32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你小子找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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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1-12-14 19:35:33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你能不能回的时候不要贴图啊!占资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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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14 19:37:29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可以,不过不大,才3K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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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15 15:11:33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怎么弄的啊?贴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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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1-12-15 16:01:17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嘿嘿,不告诉你,我是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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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15 18:59:36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呵呵,晕倒,你累不累呀,我都看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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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1-12-22 18:42:06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累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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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26 11:19:29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咦,停下来了?我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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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26 12:12:51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路过,看看有何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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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26 13:05:08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最近天冷,正好进来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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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26 13:20:29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大家聊聊暖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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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26 13:24:29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很好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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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1-12-26 16:52:42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成绩不错,44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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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26 18:48:05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哼,小心我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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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26 18:55:18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第八章 让我一哭
  夜分五更。
  不同的人,各有不同的夜,不同的梦。
  故在短短的五更,世人已梦尽人间所有沧桑聚散、悲欢离合、生离死别。
  然而对于一个没有梦想、没有眼泪、没有笑容、没有亲朋、只有寂寞的少年人……
  他的每一夜,又是如何度过?
  特别是昨夜。
  昨夜悄悄溜去,抬头已是晨曦。
  秋风阴冷,吹绽一树树的枫红,枫红如血浪般冉冉散开。
  每块枫叶皆鲜红欲滴,红得就像是一滴血泪。
  已是深秋。
  金贝贝冷冷提着刀,穿过血红的枫林,踏上通往天牢的曲折小路。
  他走得比平素更慢,每一步均异常沉重,恍似不愿前行。
  只因他要去干一件世所不容的事。
  霍步天死了,梧觉、桐觉死了,继潜、继念死了,今日,连霍烈也要死了,从今以后,霍家将要绝子绝孙!
  他加入天下会本要为霍家报仇,岂料到头来刚好相反,霍家一脉势将彻底断在其冷手之上。
  回心一想,也不知是霍家欠他,还是他欠霍家?
  门开了,霍烈回头一望,他知道,死亡即将降临。
  因为名副其实的死神已站在他的眼前。
  真正的死神仅会为世界带来悲哀与死亡,死神本身却是不哭的。
  眼前的死神,他纵然不哭,但他为这么多人带来死亡,自己心中可有半点悲哀?
  霍烈佯装若无其事,淡淡一笑,道:“你来了?”
  金贝贝缓缓把铁门带上,一双眼珠只专注望着手中的刀。这柄刀虽然极尽平凡,此刻在黑暗中却冷冷发光,似在嘲笑着今天握刀的人,尽管冷眼冷面,然而一颗心,可冷得过手中的刀?
  霍烈瞧着他这个样子,温言道:“孩子,别要责备自己!我横竖要死,死在谁的手上有何分别?你今日所作一切,倘若皇天有眼,亦必会……原谅你……”他说着说着,声音亦渐哽咽。
  是吗?
  金贝贝听后暗想:那为何抬头看天,从未发现半只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只因皇天根本无眼!
  造化似乎特别“眷顾”金贝贝,总为他制造这么多意料之外的悲哀,还有恨!
  包括金贝贝昨日的恨,和今日将要新添的恨。
  人间有恨,太多的恨!
  霍烈虽然声音哽咽,但仍未有落泪,续道:“孩子,事到如今,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的语气如此凝重,金贝贝亦不由牢望着他。
  “应承我,无论前路如何艰苦,你必须支撑下去直至为大哥报掉大仇为止。”
  金贝贝牢牢的看着他,良久良久,终于点头,坚定地道:“我,仍然是继父心中的霍惊觉。霍家永远不会绝后,因为阿土伯必死在霍家后人手上。”
  在此之前,他从没开口对霍烈说过半句话,此刻甫一开口,霍烈登时惊喜不已。
  他喜,并非因为金贝贝终于开口对他说话,而是对他承诺。
  一个口若悬河、轻易作出承诺的人,大都半途而废,或是草草收场。
  不轻易出口的,这种人最可怕,有恩必报,有恨必雪,一旦开口应承,肯定办到。
  霍烈听得他重新承诺,很是放心,叹道:“很好……那潜儿和念儿也算死得不枉了……”
  他这句话说得不无悲哀,强忍的眼泪又再次于眼眶内不住打滚,势将夺眶而出,然而对这个不哭的孩子,他老大的一个男人怎可示弱流泪?他忽地转身,背着金贝贝,假装打了个呵欠,手顺势向双眼一抹,便偷偷把快要滚下来的眼泪抹掉,一切若无其事。
  饶是如此,金贝贝可在此仓促之间,瞥见他拭下来的老泪?
  金贝贝突然再次开口,问:“你,有没有其他心愿?”
  他口舌笨拙,然而此番心意,霍烈怎会不明?
  在此命绝前的一刻,他深深感动,于是转过头来,以手轻拍金贝贝的肩膊,微微苦笑道:“没有了,不过……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能把我们三父子的尸首烧为灰烬,把骨灰带给陕西弥隐寺的不虚大师……不虚大师是我的挚友,这次我们来行刺阿土伯他亦曾加劝阻,相信他定会把我们好好安葬,念经超渡……”
  不虚大师?
  原来霍烈也认识不虚大师?
  金贝贝心中一阵失笑。
  怎么兜兜转转,在他身边来来去去的都是同一堆人?
  霍步天、黑衣叔叔、阿土伯、不虚大师、霍烈,他们有些互相认识,有些互不认识,然而大家全都牵连于此事之中。
  想真一点,莫非一切有所注定,半点由不得人?
  命运,仿佛早已部署了金贝贝的每一步,每一着。
  它本已安排他去会不虚大师,即使避过一次,也避不过第二次。
  这就是捉弄。
  金贝贝正自沉思之间,忽闻霍烈道:“孩子,你如今就立即动手吧!”
  金贝贝抬首,静静的凝视他的面,未有举刀。
  霍烈凄然问:“我太像我大哥,你杀不下手?”
  金贝贝并没回答。
  “孩子,不要心软,心软就不能报仇,更不配当男儿汉!”
  他说着突然一把捉着金贝贝握刀的手,手劲一吐,狠狠便把其手中刀向自己心房一戳,鲜血登时激溅而出,溅得金贝贝满额满脸满颈都是血!
  血热面冷,他的冷面,可会被霍烈的热血所融化?
  事出突然,金贝贝并没抽刀,因为已经太迟。
  他的刀已贯穿霍烈心房,且由背门破出。
  血,正自霍烈的心房源源渗出,沿着刀锋刀柄,染满金贝贝正握刀的手,但他的手并未有丝毫颤抖。他的脸也一样。
  不要惧怕!
  不要哀伤!
  不要痛哭!
  只要复仇!
  霍烈已奄奄一息,他虚弱地看着这个孩子那张如旧木无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只未有颤抖的手,一直逞强忍着的老泪终于不听使唤,狠狠滑下他的脸庞,他嘴角却泛起一丝苦涩笑意,若断若续道:“大哥……在信中……常……说,他有……一个……了不起……的儿……子他……他说……得对!惊觉,你……真的……很了不起,因为……他始你……不哭,你……很……坚……强……”
  是的,连他自己也要哭了,这个孩子依然不哭,真是谈何容易?可是他虽把面对生离死别而不哭的金贝贝视为坚强,一般人却定会视之为冷血。
  霍烈说到这里,已然支撑不住,口中猛地喷出一大蓬鲜血,但他坚持下去,一字一字地吐出他最后的一句话。
  也是他最想说的一句话:“但……我……知道,你……你……的……心……却……在……哭……”
  “哭”字甫出,他的身子倏地剧烈抽搐起来,一只手紧紧抓着金贝贝的肩膀,象是不忍心留下这个孤单的孩子,独自去面对未来的莫测的噩运。
  他就这样定定注视金贝贝,良久良久,目光始终没有再移开过。
  因为从此以后,他的一双眼珠已无法再动。
  血,滴答,滴答,滴答……
  血,一点一滴落到地上,渐渐凝成一条血路,凄厉地朝天下第一楼延伸而去。
  血,是霍烈的血,自他的头颅滴溅下来,血滴如泪。
  他的头颅已被一刀斫下,此际散发披面,满目冤屈不忿,真的死不瞑目。
  头颅并不伶仃,因为一旁还伴着一双比它更伶仃的脚,正在踏着这条真正的血路。
  脚是属于金贝贝的。
  他的脸还是一贯的木无表情,然而霍烈在他额上面上颈上的血仍未抹去,就像所有的血都是从他头上流下一般,模样异常吓人。
  吓得从树上落下的枫叶也不敢飘近。
  他始终没有流泪。
  天下会并不是落泪的地方。
  江湖也不是落泪的地方。
  可是走至半途,忽尔雨粉霏霏,连天,竟然也开始哭泣……
  阿土伯看见金贝贝的时候,他早被雨水打得全身湿透,脸上的血亦给洗尽。
  只是,霍烈头颅的血犹未滴干,还在一点一滴的落到第一楼的地上。
  血未干,头带恨!
  阿土伯并未因他这个模样而感到半丝惊讶,相反显得有点高兴,赞道:“好!干得好!虽然我们终究无法寻出其党羽,但杀一儆百,相信此后欲谋害老夫的人亦不敢再轻举妄动。”
  猜对了,若非今次之事,金贝贝真不知道阿土伯的“三绝”居然如此厉害!他亲眼所见,霍烈三父子还未瞧清是怎么一回事已悉数被制,要杀阿土伯,当真不宜轻举妄动。
  金贝贝听罢阿土伯所言,默然点了点头,眼神并未出卖半分蛛丝马迹。
  原来在此需要之时,金贝贝也是异常出色的戏子呢!
  不过人生如戏,试问世间,谁又不是戏子?
  现实之中,大家为着生存,为着达到目的,尽皆施展浑身解数,七情上面,倾情演出,但求获得一个自己满意的大结局才落幕去。
  可是在此舞榭歌台,金贝贝落的却是重重血幕,试问谁愿欣赏?
  这台戏虽才刚刚开始,未尝获利,他已赔上霍烈的血,真的血本无归,但戏,还是要继续演下去的。
  因为此恨未终。
  金贝贝依然凝视阿土伯,目光虽近,心却异常遥远。
  他的心,正在默默地。悄悄地不断盘算,继续布下他复仇的天罗地网。
  阿土伯并没发觉金贝贝在演戏,更没发觉他正在布着天罗地网来对付自己,他续道:“惊云,明天开始,老夫便正式传你排云掌,不过今天,我先给你介绍一个人。”
  言毕向身后的帷帐深处使了一个眼色。
  一条人影自帷帐深处悠悠步出,当这个人逐渐步近薄薄的帷帐时,金贝贝已可隐约辨见此人容貌。眼前人是一年约十六的修长少年,身披一袭淡灰素衣,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如他那身素衣一样,淡淡的,毫不显眼,却又令人瞧得十分舒服。
  再瞧真他的脸,怎么说呢?他长得不算俊俏,然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嘴巴方正,一脸的忠厚表露无遗。
  此人虽年方十六,但脸上那股忠厚与老成持重已远远超越他的岁数,他一点也不像个初出道的江湖少年。
  或许,他最特殊的地方,就是他太平凡!
  平凡虽不会惹来艳羡目光,不会技惊四座,不过,平凡往往是最致命的杀着,因为谁都不会去注意、防范一个平凡的人,于是他便在众人不知不觉间“得道成仙”。
  阿土伯侧脸瞧着此平凡少年,眼神中的欣赏之情简直无法遮掩,他对金贝贝道:“惊云,这个便是你的师兄秦霜。”
  然后又转脸对那平凡少年道:“霜儿,这个就是你的新师弟金贝贝!”
  秦霜?原来这名平凡少年就是阿土伯的第一入室弟子秦霜?
  阿土伯笑着续道:“霜儿率众攻打千峰寨报捷而归,岂料归途中听闻老夫被刺之消息,忧心之下,旋即把门下托付副帅,自己连夜兼程,第一时间赶返天下会,一来为探望老夫是否无恙,二来,当然是要见见他的小师弟金贝贝……”
  阿土伯边说边笑,笑容何其满足,何其灿烂!显而易见,他对秦霜的信任并不是装出来的。而这秦霜,他那一脸忠厚纵然易份,但是他回望阿土伯的眼神,当中所流露的那股忠心之情极其自然。他对阿土伯是彻底的尊敬、服从,一切皆发生真心的。他并非文丑丑那种面笑心不笑的人物,可以看出,他对阿土伯,绝对忠心不二!这个人才可能是金贝贝复仇的最大障碍。
  阿土伯笑声之中,秦霜已气定神闲地步至金贝贝跟前,他拱手一揖,浅浅一笑,道:“惊云,以后我俩便是同门了,若你此后有何疑难,不妨向我直说,我必然竭力相助,我就住在西面的‘望霜楼’。”
  他一派得体之言,说得甚为诚恳有礼,但金贝贝并没有拱手回礼。
  他的右手还提着屠刀,左手还提着被屠者血淋淋的人头,满手血腥,满手罪孽,如何回礼?
  秦霜固然瞧见他手中的刀和头,似亦甚为体谅,只是金贝贝一声不作,也没点头回应,却令他大感意外。
  而且,他双目的冷意,冷得根本不像在看着一个活人,在这个孩子的眼中,似乎所有人都是死人一样,杀与不杀,全无分别!
  此时阿土伯亦察觉场面的尴尬,遂道:“惊云,为师尚有一事与霜儿磋商,你且先把这个头颅处置掉吧!”
  其实金贝贝如何处置霍烈的头颅,阿土伯根本无心理会,因为他杀一儆百的目的已然达到。
  金贝贝只缓缓的转身,缓缓的步出天下第一楼,霍烈的头犹在滴血……
  好多的血,多得金贝贝难以与阿土伯算清!
  阿土伯看着他冉冉消失的背影,忽然问身畔的秦霜:“如何?”
  秦霸淡然道:“他很冷。”
  阿土伯笑道:“很好,老夫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但……”秦霜欲言又止。
  “哦?”
  秦霜毫不讳言,面露忧色道:“他,冷得令人心碎!”
  是的!秦霜说得一点没错,他冷得令人心碎。
  可是他做梦也没想过,这个唤作金贝贝的小师弟,在许久许久以后,终于干了一件使其痛如刀割的事,真的令他心碎。
  彻底心碎!
         ※        ※         ※
  雨下得更急,更剧,一直下至夜深人静。
  滂沱大雨,像是企图把今早一段不堪的血债,要以雨声掩盖,私下了结,让这段血债随声湮没人间……
  不!上天太不公平,绝对不容就此私下了结!
  金贝贝赫然仍提着霍烈的头,和那柄屠刀,在此漫天的风雨中,他冷然地伫立。
  自今早步出天下第一楼后,他就一直的向前行,终于行至这里。
  这里是天下会一个人迹罕至的偏僻角落,他就在此由早站至如今夜阑人静,并没有人发现他,他也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自霍步天一死,周遭所有人的生生死死,于他,只觉全是莫名其妙的身外事,他一直如死神般冷视苍生兴亡,然而今天,他再不能冷视!
  因为今天,他亲手杀了一个和霍步天一样的人霍烈!
  连最亲的人也可以杀了,还有谁不可杀?
  他有一种完全坠落于黑暗的感觉,一种万劫不复、永无翻身的感觉,不单身体,还包括他的灵魂!
  如今方才惊觉,霍烈等人原来比他幸福多了。
  慷慨赴死何其干脆容易?一死便可一了百了!但偷生的人却要背负所有死者余下的痛苦,简直重得连腰也无法挺直。
  但金贝贝的腰依旧挺着笔直,任凭暴雨把他打得全身湿透,他没有向命运折腰!
  他只想破例一哭,为霍步天,为霍烈,为每个惨死的霍家之人,好好哭上一场!
  他一头散发尽湿,发丝下他的前额,雨点沿着发端滴到他的眼睛里,再由他的眼睛狠狠滑下他的面庞,似“泪”。
  却非他真正的泪。
  他的身休已渐渐给雨水打至冻僵,他可以感到支撑自己的力量正一分一毫地流失,他始终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快要倦得倒下僵毙……
  天际忽尔划过一道闪电,金贝贝抑压多年的不忿终于再难按捺,他勃然抬头!
  背负惊天动地冤情,挟着排山倒海恨意,他猛然把口张开,张至嘴角也迸裂出血,使尽残余的所有气力,向天怒吼一声:“让我一哭!”
  可惜同时惊雷乍响,顿时把他有生以来、积压多年的一声怒吼狠狠盖过!
  在茫茫天地之间,红尘众生的痛苦何其渺小?千年如一日,一切恩怨纠缠在眨眼间便会过去,根本微不足道!
  金贝贝始终没法哭!
  惊雷过后,他冻僵的身子已因此怒吼而心力交瘁,随即腿一软,一倒,一滚,便滚进一旁的阴沟里。
  霍烈的头也同样滚进阴沟内,那柄屠刀则掉到地上。
  他的面浸在沟内的污水中,他只感到透不过气,可是浑身倦得半分气力也使不出来,他知道,他即将在此窒息。
  金贝贝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凄凉苦涩,啊,原来结局竟会是这样的!
  结局其实并非这样。
  这个人迹罕至的偏僻角落,此际居然有人经过。
  就在决定性的一刻,一双手突然把金贝贝的脸抽离水面。
  “她”来了。
  “她”终于在金贝贝寂寞的命途中出现。
  一切都只是因为是命运对金贝贝的残酷捉弄。
         ※        ※         ※
  “啊,看!这是什么?”
  “好象是个人。”
  “不错!看来还是我们天下会的少年门下呢!他的头浸在沟水中,让我们合力把他拉上来吧!”
  “算了!这些少年门下根本无足轻重,年中不知有多少这样的人抵受不了严格的训练而自尽呢!若我俩还不及时回去,必会给主管毒打一顿的!”
  “你……好吧!就让我独自拉他上来好了。”
  “哎!灯给雨扑熄了,我俩还是快点走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不走,你要走便自己走吧!”
  “你……你真傻!我不管你了,我先走一步!”
  “……”
         ※        ※         ※
  雨停了。
  金贝贝悠悠苏醒过来,睁眼一看,入眼尽是黑暗,眼前依然是漫漫无尽的黑夜。
  黎明原来并没到来。
  但这场豪雨后,天际的乌云悉数散去,月光又皎洁地映照着大地。
  金贝贝这才发现自己早被移往树荫之下,身畔正坐着一条人影。
  虽有微弱的月色,金贝贝仍无法瞧清楚此人样貌,仅隐约看见摆放在其身旁的提灯,提灯本用以照明夜路,此时亦被雨水扑灭。
  那人见金贝贝坐起来,雀跃地问:“你醒过来了?”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年纪听来和金贝贝大致相若,语音非常温柔。
  原来是这个女孩救了他。
  金贝贝仅微微点头,但那女孩在幽暗中也依稀辨见他点头的动作,道:“幸亏我今日忙晚了,又要赶着回去向向侍婢主管报到,才会走此偏僻捷径,否则,你真是不堪设想……”
  哦,原来是天下会一个稚婢,看来她还是出尽吃奶之力把他拉上来的,心地倒好!
  女孩柔声道:“虽然看不见你,但瞧你的身形,年纪大约和我不相上下吧?”
  “……”
  “啊,你……你是哑的?”女孩有点讶异,因为金贝贝始终没有作声。
  金贝贝轻轻摇头。
  女孩更讶异:“那……你为何不说话?你不喜欢说话?”
  此话一出,黑暗中的金贝贝为之一愕,怎么……怎么问题如此似曾相识?
  他记起来了,就在霍步天第一次看见金贝贝的时候,他也曾问他为何不喜欢说话。
  随后,霍步天便试图改变金贝贝孤僻的个性,尽力把他从寂寞深渊中拉上来。
  如今这个女孩,却把他从阴沟中拉上来,难怪一切似曾相识。
  女孩道:“不喜欢说话不打紧,切莫自暴自弃便好了。希望你适才不是自己故意把脸埋在沟水里吧?”
  她很聪明,可惜猜错!金贝贝怎会自寻短见?他绝对不会比阿土伯早死!
  不过他既不否认,女孩更是肯定,还一片热心以身作则,安慰这个不哭死神哩!
  “其实世上又有什么事情不可以解决的呢?像我,我娘亲早死,爹为要替雄帮主远行办事,便把我留在天下会,一去三年,完全不知所踪,生死未卜,我惟有留在天下会为奴为婢等他回来……”
  毕竟是个十多岁的女孩,这样容易便把自己的身世和心中话,向一个陌生、不知面目的少年和盘手托出,真是童言无忌。
  金贝贝从来也没如此把心中的话说出,也许,他根本从没机会说出,也没有人想知他心里的话。
  黑暗之中,由于大家均看不清楚对方,女孩的胆子也大了一些,她又道:“希望无论以后发生何事,你还能够坚强的活下去,不要自暴自弃,能够活着的很……可贵的……”
  这女孩似乎也很懂事,只是说到这里,声音竟然有点沙哑,可能她适才那句“活着是很可贵的”令她想起自己的爹生死未卜,一时感怀身世吧?
  黑暗中金贝贝瞥见她以手抹脸,跟着轻轻一拭,一滴水珠赫然飞溅到金贝贝手上。
  他的手很冷,这颗水珠却是温热,难道是……
  泪?
  啊,是一个苦命的女孩呢!也不知曾在天下会受了多少刻薄、委屈?
  金贝贝从没流泪,也从没接触过真的眼泪。
  眼泪究竟是怎样的?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是热的。
  而且这还是一滴女孩的泪,这滴热泪,可会烫穿金贝贝那冰冷的血手?
  自加入天下会之初,金贝贝为矢志报仇,曾在心中暗暗决定,绝不会对这里任何一草一木、任何人发生任何感情,可是,人非草木,谁能无情?
  他虽一直压抑自己,不再与任何人沟通,然他做梦也没想过,在这黑暗的角落里,居然会有一个不知面貌的可怜女孩,为了劝解他而感怀身世,哭了起来……
  这个好心肠的女孩,正如霍步天当年一样,在黑暗中扶他一把。
  曾在黑暗中扶他一把的人,他绝不会忘记,也不想忘记……
  在此身体如此虚弱的一刻,他以玄冰成的围墙可有半丝空隙,让人间温暖乘虚渗入?
  二人就这样默然相对,过了良久,倏地,远处传来一个女孩的叫声:“喂!主管说,若你还不回去,以后都不用回去了。”
  听这声音,是适才与她同行的女孩来催促呢!与此同时,一盏提灯在两丈外乍现,显见是那女孩一起带来,她并没有再走近。
  虽然多了一个提灯,毕竟距离太远,灯光照至这里已极微弱,金贝贝与那女孩始终还是缘悭一面。
  女孩又再关怀的问:“你,好点了吗?”
  她的语音温柔得像是暴雨后的月夜,凄迷而平静,金贝贝静静点了点头。
  女孩姗姗站了起来,道:“那……我真的要走了,主管凶得很!若然再迟,定会把我打死的!”
  啊!天下会总以帮主威名至上,其他人命,何其低贱?
  她的语气竟带些微微歉意,像是此刻丢下了金贝贝,有点不好意思。
  “你自己先在此好好休息,待会才回去吧?”
  她说着转身,正要举步离去,金贝贝蓦然一开尊口,简单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语调虽仍冰冷,已是他最大努力。
  他终于说了。
  女孩很是诧异,眉头稍皱,道:“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随即又微微一笑,道:“不过,我希望能再遇见你。”
  言毕转身,这次是真的走了。
  仅余下金贝贝仍独坐于此偏僻角落里。
  春风奇迹般掠过,一股雨后秋寒陡地向他袭来,黑暗与冰冷,又再次向他回归……
  金贝贝忽然记起,适才在黑暗之中,他并没有看见她。
  他只是听见她!
  他完全不知她是什么模样,也不知她是谁?
  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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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26 18:57:06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第八章 让我一哭
  夜分五更。
  不同的人,各有不同的夜,不同的梦。
  故在短短的五更,世人已梦尽人间所有沧桑聚散、悲欢离合、生离死别。
  然而对于一个没有梦想、没有眼泪、没有笑容、没有亲朋、只有寂寞的少年人……
  他的每一夜,又是如何度过?
  特别是昨夜。
  昨夜悄悄溜去,抬头已是晨曦。
  秋风阴冷,吹绽一树树的枫红,枫红如血浪般冉冉散开。
  每块枫叶皆鲜红欲滴,红得就像是一滴血泪。
  已是深秋。
  金贝贝冷冷提着刀,穿过血红的枫林,踏上通往天牢的曲折小路。
  他走得比平素更慢,每一步均异常沉重,恍似不愿前行。
  只因他要去干一件世所不容的事。
  霍步天死了,梧觉、桐觉死了,继潜、继念死了,今日,连霍烈也要死了,从今以后,霍家将要绝子绝孙!
  他加入天下会本要为霍家报仇,岂料到头来刚好相反,霍家一脉势将彻底断在其冷手之上。
  回心一想,也不知是霍家欠他,还是他欠霍家?
  门开了,霍烈回头一望,他知道,死亡即将降临。
  因为名副其实的死神已站在他的眼前。
  真正的死神仅会为世界带来悲哀与死亡,死神本身却是不哭的。
  眼前的死神,他纵然不哭,但他为这么多人带来死亡,自己心中可有半点悲哀?
  霍烈佯装若无其事,淡淡一笑,道:“你来了?”
  金贝贝缓缓把铁门带上,一双眼珠只专注望着手中的刀。这柄刀虽然极尽平凡,此刻在黑暗中却冷冷发光,似在嘲笑着今天握刀的人,尽管冷眼冷面,然而一颗心,可冷得过手中的刀?
  霍烈瞧着他这个样子,温言道:“孩子,别要责备自己!我横竖要死,死在谁的手上有何分别?你今日所作一切,倘若皇天有眼,亦必会……原谅你……”他说着说着,声音亦渐哽咽。
  是吗?
  金贝贝听后暗想:那为何抬头看天,从未发现半只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只因皇天根本无眼!
  造化似乎特别“眷顾”金贝贝,总为他制造这么多意料之外的悲哀,还有恨!
  包括金贝贝昨日的恨,和今日将要新添的恨。
  人间有恨,太多的恨!
  霍烈虽然声音哽咽,但仍未有落泪,续道:“孩子,事到如今,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的语气如此凝重,金贝贝亦不由牢望着他。
  “应承我,无论前路如何艰苦,你必须支撑下去直至为大哥报掉大仇为止。”
  金贝贝牢牢的看着他,良久良久,终于点头,坚定地道:“我,仍然是继父心中的霍惊觉。霍家永远不会绝后,因为阿土伯必死在霍家后人手上。”
  在此之前,他从没开口对霍烈说过半句话,此刻甫一开口,霍烈登时惊喜不已。
  他喜,并非因为金贝贝终于开口对他说话,而是对他承诺。
  一个口若悬河、轻易作出承诺的人,大都半途而废,或是草草收场。
  不轻易出口的,这种人最可怕,有恩必报,有恨必雪,一旦开口应承,肯定办到。
  霍烈听得他重新承诺,很是放心,叹道:“很好……那潜儿和念儿也算死得不枉了……”
  他这句话说得不无悲哀,强忍的眼泪又再次于眼眶内不住打滚,势将夺眶而出,然而对这个不哭的孩子,他老大的一个男人怎可示弱流泪?他忽地转身,背着金贝贝,假装打了个呵欠,手顺势向双眼一抹,便偷偷把快要滚下来的眼泪抹掉,一切若无其事。
  饶是如此,金贝贝可在此仓促之间,瞥见他拭下来的老泪?
  金贝贝突然再次开口,问:“你,有没有其他心愿?”
  他口舌笨拙,然而此番心意,霍烈怎会不明?
  在此命绝前的一刻,他深深感动,于是转过头来,以手轻拍金贝贝的肩膊,微微苦笑道:“没有了,不过……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能把我们三父子的尸首烧为灰烬,把骨灰带给陕西弥隐寺的不虚大师……不虚大师是我的挚友,这次我们来行刺阿土伯他亦曾加劝阻,相信他定会把我们好好安葬,念经超渡……”
  不虚大师?
  原来霍烈也认识不虚大师?
  金贝贝心中一阵失笑。
  怎么兜兜转转,在他身边来来去去的都是同一堆人?
  霍步天、黑衣叔叔、阿土伯、不虚大师、霍烈,他们有些互相认识,有些互不认识,然而大家全都牵连于此事之中。
  想真一点,莫非一切有所注定,半点由不得人?
  命运,仿佛早已部署了金贝贝的每一步,每一着。
  它本已安排他去会不虚大师,即使避过一次,也避不过第二次。
  这就是捉弄。
  金贝贝正自沉思之间,忽闻霍烈道:“孩子,你如今就立即动手吧!”
  金贝贝抬首,静静的凝视他的面,未有举刀。
  霍烈凄然问:“我太像我大哥,你杀不下手?”
  金贝贝并没回答。
  “孩子,不要心软,心软就不能报仇,更不配当男儿汉!”
  他说着突然一把捉着金贝贝握刀的手,手劲一吐,狠狠便把其手中刀向自己心房一戳,鲜血登时激溅而出,溅得金贝贝满额满脸满颈都是血!
  血热面冷,他的冷面,可会被霍烈的热血所融化?
  事出突然,金贝贝并没抽刀,因为已经太迟。
  他的刀已贯穿霍烈心房,且由背门破出。
  血,正自霍烈的心房源源渗出,沿着刀锋刀柄,染满金贝贝正握刀的手,但他的手并未有丝毫颤抖。他的脸也一样。
  不要惧怕!
  不要哀伤!
  不要痛哭!
  只要复仇!
  霍烈已奄奄一息,他虚弱地看着这个孩子那张如旧木无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只未有颤抖的手,一直逞强忍着的老泪终于不听使唤,狠狠滑下他的脸庞,他嘴角却泛起一丝苦涩笑意,若断若续道:“大哥……在信中……常……说,他有……一个……了不起……的儿……子他……他说……得对!惊觉,你……真的……很了不起,因为……他始你……不哭,你……很……坚……强……”
  是的,连他自己也要哭了,这个孩子依然不哭,真是谈何容易?可是他虽把面对生离死别而不哭的金贝贝视为坚强,一般人却定会视之为冷血。
  霍烈说到这里,已然支撑不住,口中猛地喷出一大蓬鲜血,但他坚持下去,一字一字地吐出他最后的一句话。
  也是他最想说的一句话:“但……我……知道,你……你……的……心……却……在……哭……”
  “哭”字甫出,他的身子倏地剧烈抽搐起来,一只手紧紧抓着金贝贝的肩膀,象是不忍心留下这个孤单的孩子,独自去面对未来的莫测的噩运。
  他就这样定定注视金贝贝,良久良久,目光始终没有再移开过。
  因为从此以后,他的一双眼珠已无法再动。
  血,滴答,滴答,滴答……
  血,一点一滴落到地上,渐渐凝成一条血路,凄厉地朝天下第一楼延伸而去。
  血,是霍烈的血,自他的头颅滴溅下来,血滴如泪。
  他的头颅已被一刀斫下,此际散发披面,满目冤屈不忿,真的死不瞑目。
  头颅并不伶仃,因为一旁还伴着一双比它更伶仃的脚,正在踏着这条真正的血路。
  脚是属于金贝贝的。
  他的脸还是一贯的木无表情,然而霍烈在他额上面上颈上的血仍未抹去,就像所有的血都是从他头上流下一般,模样异常吓人。
  吓得从树上落下的枫叶也不敢飘近。
  他始终没有流泪。
  天下会并不是落泪的地方。
  江湖也不是落泪的地方。
  可是走至半途,忽尔雨粉霏霏,连天,竟然也开始哭泣……
  阿土伯看见金贝贝的时候,他早被雨水打得全身湿透,脸上的血亦给洗尽。
  只是,霍烈头颅的血犹未滴干,还在一点一滴的落到第一楼的地上。
  血未干,头带恨!
  阿土伯并未因他这个模样而感到半丝惊讶,相反显得有点高兴,赞道:“好!干得好!虽然我们终究无法寻出其党羽,但杀一儆百,相信此后欲谋害老夫的人亦不敢再轻举妄动。”
  猜对了,若非今次之事,金贝贝真不知道阿土伯的“三绝”居然如此厉害!他亲眼所见,霍烈三父子还未瞧清是怎么一回事已悉数被制,要杀阿土伯,当真不宜轻举妄动。
  金贝贝听罢阿土伯所言,默然点了点头,眼神并未出卖半分蛛丝马迹。
  原来在此需要之时,金贝贝也是异常出色的戏子呢!
  不过人生如戏,试问世间,谁又不是戏子?
  现实之中,大家为着生存,为着达到目的,尽皆施展浑身解数,七情上面,倾情演出,但求获得一个自己满意的大结局才落幕去。
  可是在此舞榭歌台,金贝贝落的却是重重血幕,试问谁愿欣赏?
  这台戏虽才刚刚开始,未尝获利,他已赔上霍烈的血,真的血本无归,但戏,还是要继续演下去的。
  因为此恨未终。
  金贝贝依然凝视阿土伯,目光虽近,心却异常遥远。
  他的心,正在默默地。悄悄地不断盘算,继续布下他复仇的天罗地网。
  阿土伯并没发觉金贝贝在演戏,更没发觉他正在布着天罗地网来对付自己,他续道:“惊云,明天开始,老夫便正式传你排云掌,不过今天,我先给你介绍一个人。”
  言毕向身后的帷帐深处使了一个眼色。
  一条人影自帷帐深处悠悠步出,当这个人逐渐步近薄薄的帷帐时,金贝贝已可隐约辨见此人容貌。眼前人是一年约十六的修长少年,身披一袭淡灰素衣,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如他那身素衣一样,淡淡的,毫不显眼,却又令人瞧得十分舒服。
  再瞧真他的脸,怎么说呢?他长得不算俊俏,然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嘴巴方正,一脸的忠厚表露无遗。
  此人虽年方十六,但脸上那股忠厚与老成持重已远远超越他的岁数,他一点也不像个初出道的江湖少年。
  或许,他最特殊的地方,就是他太平凡!
  平凡虽不会惹来艳羡目光,不会技惊四座,不过,平凡往往是最致命的杀着,因为谁都不会去注意、防范一个平凡的人,于是他便在众人不知不觉间“得道成仙”。
  阿土伯侧脸瞧着此平凡少年,眼神中的欣赏之情简直无法遮掩,他对金贝贝道:“惊云,这个便是你的师兄秦霜。”
  然后又转脸对那平凡少年道:“霜儿,这个就是你的新师弟金贝贝!”
  秦霜?原来这名平凡少年就是阿土伯的第一入室弟子秦霜?
  阿土伯笑着续道:“霜儿率众攻打千峰寨报捷而归,岂料归途中听闻老夫被刺之消息,忧心之下,旋即把门下托付副帅,自己连夜兼程,第一时间赶返天下会,一来为探望老夫是否无恙,二来,当然是要见见他的小师弟金贝贝……”
  阿土伯边说边笑,笑容何其满足,何其灿烂!显而易见,他对秦霜的信任并不是装出来的。而这秦霜,他那一脸忠厚纵然易份,但是他回望阿土伯的眼神,当中所流露的那股忠心之情极其自然。他对阿土伯是彻底的尊敬、服从,一切皆发生真心的。他并非文丑丑那种面笑心不笑的人物,可以看出,他对阿土伯,绝对忠心不二!这个人才可能是金贝贝复仇的最大障碍。
  阿土伯笑声之中,秦霜已气定神闲地步至金贝贝跟前,他拱手一揖,浅浅一笑,道:“惊云,以后我俩便是同门了,若你此后有何疑难,不妨向我直说,我必然竭力相助,我就住在西面的‘望霜楼’。”
  他一派得体之言,说得甚为诚恳有礼,但金贝贝并没有拱手回礼。
  他的右手还提着屠刀,左手还提着被屠者血淋淋的人头,满手血腥,满手罪孽,如何回礼?
  秦霜固然瞧见他手中的刀和头,似亦甚为体谅,只是金贝贝一声不作,也没点头回应,却令他大感意外。
  而且,他双目的冷意,冷得根本不像在看着一个活人,在这个孩子的眼中,似乎所有人都是死人一样,杀与不杀,全无分别!
  此时阿土伯亦察觉场面的尴尬,遂道:“惊云,为师尚有一事与霜儿磋商,你且先把这个头颅处置掉吧!”
  其实金贝贝如何处置霍烈的头颅,阿土伯根本无心理会,因为他杀一儆百的目的已然达到。
  金贝贝只缓缓的转身,缓缓的步出天下第一楼,霍烈的头犹在滴血……
  好多的血,多得金贝贝难以与阿土伯算清!
  阿土伯看着他冉冉消失的背影,忽然问身畔的秦霜:“如何?”
  秦霸淡然道:“他很冷。”
  阿土伯笑道:“很好,老夫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但……”秦霜欲言又止。
  “哦?”
  秦霜毫不讳言,面露忧色道:“他,冷得令人心碎!”
  是的!秦霜说得一点没错,他冷得令人心碎。
  可是他做梦也没想过,这个唤作金贝贝的小师弟,在许久许久以后,终于干了一件使其痛如刀割的事,真的令他心碎。
  彻底心碎!
         ※        ※         ※
  雨下得更急,更剧,一直下至夜深人静。
  滂沱大雨,像是企图把今早一段不堪的血债,要以雨声掩盖,私下了结,让这段血债随声湮没人间……
  不!上天太不公平,绝对不容就此私下了结!
  金贝贝赫然仍提着霍烈的头,和那柄屠刀,在此漫天的风雨中,他冷然地伫立。
  自今早步出天下第一楼后,他就一直的向前行,终于行至这里。
  这里是天下会一个人迹罕至的偏僻角落,他就在此由早站至如今夜阑人静,并没有人发现他,他也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自霍步天一死,周遭所有人的生生死死,于他,只觉全是莫名其妙的身外事,他一直如死神般冷视苍生兴亡,然而今天,他再不能冷视!
  因为今天,他亲手杀了一个和霍步天一样的人霍烈!
  连最亲的人也可以杀了,还有谁不可杀?
  他有一种完全坠落于黑暗的感觉,一种万劫不复、永无翻身的感觉,不单身体,还包括他的灵魂!
  如今方才惊觉,霍烈等人原来比他幸福多了。
  慷慨赴死何其干脆容易?一死便可一了百了!但偷生的人却要背负所有死者余下的痛苦,简直重得连腰也无法挺直。
  但金贝贝的腰依旧挺着笔直,任凭暴雨把他打得全身湿透,他没有向命运折腰!
  他只想破例一哭,为霍步天,为霍烈,为每个惨死的霍家之人,好好哭上一场!
  他一头散发尽湿,发丝下他的前额,雨点沿着发端滴到他的眼睛里,再由他的眼睛狠狠滑下他的面庞,似“泪”。
  却非他真正的泪。
  他的身休已渐渐给雨水打至冻僵,他可以感到支撑自己的力量正一分一毫地流失,他始终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快要倦得倒下僵毙……
  天际忽尔划过一道闪电,金贝贝抑压多年的不忿终于再难按捺,他勃然抬头!
  背负惊天动地冤情,挟着排山倒海恨意,他猛然把口张开,张至嘴角也迸裂出血,使尽残余的所有气力,向天怒吼一声:“让我一哭!”
  可惜同时惊雷乍响,顿时把他有生以来、积压多年的一声怒吼狠狠盖过!
  在茫茫天地之间,红尘众生的痛苦何其渺小?千年如一日,一切恩怨纠缠在眨眼间便会过去,根本微不足道!
  金贝贝始终没法哭!
  惊雷过后,他冻僵的身子已因此怒吼而心力交瘁,随即腿一软,一倒,一滚,便滚进一旁的阴沟里。
  霍烈的头也同样滚进阴沟内,那柄屠刀则掉到地上。
  他的面浸在沟内的污水中,他只感到透不过气,可是浑身倦得半分气力也使不出来,他知道,他即将在此窒息。
  金贝贝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凄凉苦涩,啊,原来结局竟会是这样的!
  结局其实并非这样。
  这个人迹罕至的偏僻角落,此际居然有人经过。
  就在决定性的一刻,一双手突然把金贝贝的脸抽离水面。
  “她”来了。
  “她”终于在金贝贝寂寞的命途中出现。
  一切都只是因为是命运对金贝贝的残酷捉弄。
         ※        ※         ※
  “啊,看!这是什么?”
  “好象是个人。”
  “不错!看来还是我们天下会的少年门下呢!他的头浸在沟水中,让我们合力把他拉上来吧!”
  “算了!这些少年门下根本无足轻重,年中不知有多少这样的人抵受不了严格的训练而自尽呢!若我俩还不及时回去,必会给主管毒打一顿的!”
  “你……好吧!就让我独自拉他上来好了。”
  “哎!灯给雨扑熄了,我俩还是快点走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不走,你要走便自己走吧!”
  “你……你真傻!我不管你了,我先走一步!”
  “……”
         ※        ※         ※
  雨停了。
  金贝贝悠悠苏醒过来,睁眼一看,入眼尽是黑暗,眼前依然是漫漫无尽的黑夜。
  黎明原来并没到来。
  但这场豪雨后,天际的乌云悉数散去,月光又皎洁地映照着大地。
  金贝贝这才发现自己早被移往树荫之下,身畔正坐着一条人影。
  虽有微弱的月色,金贝贝仍无法瞧清楚此人样貌,仅隐约看见摆放在其身旁的提灯,提灯本用以照明夜路,此时亦被雨水扑灭。
  那人见金贝贝坐起来,雀跃地问:“你醒过来了?”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年纪听来和金贝贝大致相若,语音非常温柔。
  原来是这个女孩救了他。
  金贝贝仅微微点头,但那女孩在幽暗中也依稀辨见他点头的动作,道:“幸亏我今日忙晚了,又要赶着回去向向侍婢主管报到,才会走此偏僻捷径,否则,你真是不堪设想……”
  哦,原来是天下会一个稚婢,看来她还是出尽吃奶之力把他拉上来的,心地倒好!
  女孩柔声道:“虽然看不见你,但瞧你的身形,年纪大约和我不相上下吧?”
  “……”
  “啊,你……你是哑的?”女孩有点讶异,因为金贝贝始终没有作声。
  金贝贝轻轻摇头。
  女孩更讶异:“那……你为何不说话?你不喜欢说话?”
  此话一出,黑暗中的金贝贝为之一愕,怎么……怎么问题如此似曾相识?
  他记起来了,就在霍步天第一次看见金贝贝的时候,他也曾问他为何不喜欢说话。
  随后,霍步天便试图改变金贝贝孤僻的个性,尽力把他从寂寞深渊中拉上来。
  如今这个女孩,却把他从阴沟中拉上来,难怪一切似曾相识。
  女孩道:“不喜欢说话不打紧,切莫自暴自弃便好了。希望你适才不是自己故意把脸埋在沟水里吧?”
  她很聪明,可惜猜错!金贝贝怎会自寻短见?他绝对不会比阿土伯早死!
  不过他既不否认,女孩更是肯定,还一片热心以身作则,安慰这个不哭死神哩!
  “其实世上又有什么事情不可以解决的呢?像我,我娘亲早死,爹为要替雄帮主远行办事,便把我留在天下会,一去三年,完全不知所踪,生死未卜,我惟有留在天下会为奴为婢等他回来……”
  毕竟是个十多岁的女孩,这样容易便把自己的身世和心中话,向一个陌生、不知面目的少年和盘手托出,真是童言无忌。
  金贝贝从来也没如此把心中的话说出,也许,他根本从没机会说出,也没有人想知他心里的话。
  黑暗之中,由于大家均看不清楚对方,女孩的胆子也大了一些,她又道:“希望无论以后发生何事,你还能够坚强的活下去,不要自暴自弃,能够活着的很……可贵的……”
  这女孩似乎也很懂事,只是说到这里,声音竟然有点沙哑,可能她适才那句“活着是很可贵的”令她想起自己的爹生死未卜,一时感怀身世吧?
  黑暗中金贝贝瞥见她以手抹脸,跟着轻轻一拭,一滴水珠赫然飞溅到金贝贝手上。
  他的手很冷,这颗水珠却是温热,难道是……
  泪?
  啊,是一个苦命的女孩呢!也不知曾在天下会受了多少刻薄、委屈?
  金贝贝从没流泪,也从没接触过真的眼泪。
  眼泪究竟是怎样的?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是热的。
  而且这还是一滴女孩的泪,这滴热泪,可会烫穿金贝贝那冰冷的血手?
  自加入天下会之初,金贝贝为矢志报仇,曾在心中暗暗决定,绝不会对这里任何一草一木、任何人发生任何感情,可是,人非草木,谁能无情?
  他虽一直压抑自己,不再与任何人沟通,然他做梦也没想过,在这黑暗的角落里,居然会有一个不知面貌的可怜女孩,为了劝解他而感怀身世,哭了起来……
  这个好心肠的女孩,正如霍步天当年一样,在黑暗中扶他一把。
  曾在黑暗中扶他一把的人,他绝不会忘记,也不想忘记……
  在此身体如此虚弱的一刻,他以玄冰成的围墙可有半丝空隙,让人间温暖乘虚渗入?
  二人就这样默然相对,过了良久,倏地,远处传来一个女孩的叫声:“喂!主管说,若你还不回去,以后都不用回去了。”
  听这声音,是适才与她同行的女孩来催促呢!与此同时,一盏提灯在两丈外乍现,显见是那女孩一起带来,她并没有再走近。
  虽然多了一个提灯,毕竟距离太远,灯光照至这里已极微弱,金贝贝与那女孩始终还是缘悭一面。
  女孩又再关怀的问:“你,好点了吗?”
  她的语音温柔得像是暴雨后的月夜,凄迷而平静,金贝贝静静点了点头。
  女孩姗姗站了起来,道:“那……我真的要走了,主管凶得很!若然再迟,定会把我打死的!”
  啊!天下会总以帮主威名至上,其他人命,何其低贱?
  她的语气竟带些微微歉意,像是此刻丢下了金贝贝,有点不好意思。
  “你自己先在此好好休息,待会才回去吧?”
  她说着转身,正要举步离去,金贝贝蓦然一开尊口,简单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语调虽仍冰冷,已是他最大努力。
  他终于说了。
  女孩很是诧异,眉头稍皱,道:“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随即又微微一笑,道:“不过,我希望能再遇见你。”
  言毕转身,这次是真的走了。
  仅余下金贝贝仍独坐于此偏僻角落里。
  春风奇迹般掠过,一股雨后秋寒陡地向他袭来,黑暗与冰冷,又再次向他回归……
  金贝贝忽然记起,适才在黑暗之中,他并没有看见她。
  他只是听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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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1-12-26 19:00:10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无聊!!!!你删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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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26 19:01:12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潘金莲之前世今生1
  血,滴答、滴答而下。在黄泉上,凝成一条血路。
   此处是永恒的黑夜,有山、有树、有人,深深浅浅、影影绰绰的黑色,像几千年前
一幅丹青,丹青的一角,明明地有一列朱文的压边章,企图把女人不堪的故事,私下了
结,任由辗转流传。
   很多很多大小不同的脚,匆促赶着路。一直向前,一直向前。
   赶着投股去的脚群中,有一双小脚。
   细看这双弓鞋,大红四季花,嵌入宝缎子,白经平底绣花,绿提根儿,蓝口金儿。
正是曲似天边新月,红如退瓣莲花。恰可便是三寸。
   小脚一步一趔趄,好似不想成行。
   这条血路,便在小脚之旁,境蜒划出她的心事。
   只见血自一领头颅滴溅。
   发辔簪环都已滚落,空余乱发纷披。乱发中,犹藏一朵细细红花,喜气骤成噩梦,
红花不得不觅地容身。
   这头遭齐颈割断,朝后怒视,满目冤屈不盆,银牙半咬,呵得纸钱灰也不敢飘近。
   女人一手提住自己的头,一手捂住自己胸口。
   分明是新娘子装扮,一身红衣艳服。心下曾经暗思,他既不责我毒害了亲夫,也不
嫌我沦为官人五妾,可见还是有心。
   然而捂住的胸口,有个血窟窿,早已中空,心肝五脏被生扯出来,四下无觅。一念
及此,女人浑身都是疼痛。
   身前身后,尽是杂沓的影儿,女人不知何去何从。
   小脚价计。
   前面有座凉亭。人群拥至,均在喝茶解渴。便见“孟婆亭”三字。
   阴魂经各殿审判,至此已是饥渴交织,渐近阳间,苦热侵逼,纷纷自投罗网。
   面貌阴森、木无表情的老妇孟婆,主掌此亭。各人自她手中接过“困忘”茶汤三杯,
一口喝尽,慌忙投股去也。
   无主孤魂漂漾而至。孟婆把她唤住了。
   “潘金莲!”
   女人被她一招,不由自主,便上前去。
   孟婆拎起她在阳间被快刀斩下的头颅,血本枯,人带根。才一按一接,便已会上,
安于原位。
   女人泪盈于睫,依!日回头望向过去,仇怨难解。
   孟婆劝道:
   “过来喝过三杯茶汤,前生恩怨爱恨,也就全盘忘却了。”
   她强递一杯,女人只得接过。方喝一口,皱眉:
   “咦?这茶,又酸又咸——”
   “人情世事,不外又酸又威。”孟婆道:“快快喝过,不辨南北西东,迷糊乱闯,
不知不觉好堕入轮回。当你醒来,自是恍然隔世了。”
   女人陡地放下杯子:
   “不!我要报仇!”
   孟婆望定女人,兀自念倡语;
   劝尔奖结冤,冤深难解结。
   一日结成冤,千日解不彻。
   我见结冤入,尽被冤磨折。
   人生一场梦,梦醒英寻觅。
   改头表换而,冤率不可说。
   女人不答。
   孟婆苦口婆心:
   “淫妇何以携仇带恨?也不过是男人吧。”
   女人一听“男人’二字,一怔,刚好拍首瞥见一面大镜。“荤镜”乃天地阴阳二气
所结而成,万法由心所生。心中的男人,…
   曾经有过四个男人。
   响,前尘如梦如幻。茫茫荒野一下子黑尽了,如一张白纸浸透于浓墨中,只剩一条
缝隙,透出半丝神秘。
   悲怆的往昔——
   “荤镜”中,见到她第一个男人。
   自幼生得有些颜色,缠得一双好小脚地,描眉面限,效粉施朱,作张作势,乔模乔
样。既会描写刺绣,又晓品竹弹丝,一手好琵琶。自父亲死后,她又自王招宣府里,以
三十两银子转卖与张大户。
   十八岁,已出落得脸衬桃花,眉弯新月。那一年,张大户超主家婆往邻家赴席不在,
把她唤至房中,强横地收用。白壁蒙了污。势孤力弱,有冤无路可诉,又被主家婆不要
一文钱,白白地嫁与紫石街卖炊饼的武大。
   武大是如何的长相?只在洞房之夜,盖头被秤杆挑起,双目左右一瞥,遍寻不获。
方低首,赫见眼下有个三寸钉、谷树皮、形容聘衰的老实人物。初见甚是憎厌,夜里还
要共题一床,难道普天世界断生了男子,不得不嫁与此等酒臭货色?每日牵着不走,打
着倒退。着紧处,锥扎也不动,根本不是男儿汉。他是啥?怎有福分抱着一个羊脂玉体
好睡去?
   幸见另一张脸,冉冉把这蠢发遮盖。咦?镜中是那西门大官人,二十五六年纪,生
得十分博浪。张生般庞儿,潘安似貌儿。于清河县门前开着个生药铺。好拳棒,会赌博,
双陆象棋,拆牌道字,无不通晓。西门庆发迹后,有财有势,又可意风流。
   他脱下她一只绣花弓鞋儿,擎在手内,放一小杯酒,便吃鞋杯耍子。女人酒浓意软,
只有他,方才捣人深深处,如鱼得水,紧缠不休,谁肯大意放走?
   情愿在他手上,惊涛骇浪中死去。
   ——只是,心底当有一个人。
   爱煞这个人。
   恨煞这个人。
   经历一番风雨,死的死,走的走。他本发盖州牢城充军,听见太子立东宫,天下大
赦,使遇救回来。寂寞的女人,忽然有一日重逢上了。他是她最初最初的一块心头肉,
此刻,原本他仍是要娶自己的。日子相隔得久,他在外,出落得更威武长大,旧心真不
改?
   武松托了王婆来说项,女人心下暗思:
   “这段姻缘,到底还是落在他手里!”
   就在那天晚上,王婆领了,戴着新级会,身穿嫁衣裳,搭着盖头进门。
   只见明亮亮点着灯油,他哥哥武大的灵牌供奉在上面,先自有些疑忌…
   其他的,都记不得了。谁料男人一变脸,一声“淫妇”,便揪着她,自香炉内挝了
一把脊灰,塞在地口中,叫将不出。女人待要挣扎,他用油靴跟她助条,用两只脚踏住
胳膊,一面摊开胸脯,说时迟,那时快,刀子一剜白簿禁心窝,成了个血窟窿,鲜血直
冒,女人星眸半闪,双脚只顾蹬踏。
   武松口噙刀子,双手扒开那洞洞,“扑解”一声,把心肝五脏生扯下来,发淋淋供
养在灵前。
   这还不止,快刀一下,便割下头来,血流满地。
   汉子端的好狠!
   手起刀落,红粉身亡。竟见铁石心肠,不止失踢过一旁,还把心肝五脏,用刀插在
楼后尽檐下。
   初更时分,他就掉头走了。
   女人七魄悠悠王晓渺渺,望着自己的身子。亡年才三十二。好似初春大雪压折金线
柳,腊月狂风吹毁玉梅花。娇媚归何处?芳魂落谁家?
   金风凄凄,斜月蒙蒙的夜里,她便也孤身上了路。
   黄泉路。
   四张男人的脸,—一出了场。如果不是因着这些男人,自己最终也不过成了个寻常
妻小,清茶淡饭,无风无浪地颐养天年。
   怎堪身为众用,末了死于非命?一腔都是火。被害被坑被杀,也不过是男人吧。
   到底惨死,尚要背负一个“千古第一淫妇”之恶名,生生世世,无力平息。
   恨意把她的眼睛烧红。
   是有一句话得罪了她,“千古第一淫妇”。女人细白的牙齿狠咬住薄唇,唇上一痕
失血的青。不要绝望,不要含冤。要靠自己的力量,把坑害过自己的男人,一个一个揪
出来算账!
   她不肯忘却前尘:“我要报仇!”
   这“醒忘”茶汤,不喝了!
   她把孟婆递上来的另两杯,挥手一拨,杯子翻了,茶汤泻了,女人奋力推开赶路的
人群,不管身后急唤,拚尽一身力气,奔往红水滚滚的转轮台。
   孟婆犹在惊叫:
   “潘金莲!潘金莲!不要如此!你一定生悔!”
   一个报仇心切的女人,义无反顾地奔逃,半个字儿也听不见。
   快!
   前面便是转轮台。
   台上呈八卦形状,内有一圈为太极,中有六个孔道,供“六道轮回”。
   女人走呀走,随着难喻的姻缘,一纵身,投入其中一道。
   六道中,有公候将相、士农工商、亦有股、卵、湿。化。多按功过分别成形。
   水车滚动,赤河汹涌。赶忙乱窜的人,各自寻找有利位置,来世投个好胎,别要重
过今生浑噩。每个亡魂,都带着希望轮回去了。
   精血灵性,附于一点,十月怀籍,时辰到了,便由转轮台,冲出紫河车。血水直流,
茫然堕地,惊醒一看,又到阳门了,忍不住哇哇一城,重措新生。
   潘金莲受伤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此去只知要遂了心愿,然而前途吉凶未卜,不免有点忐忑。
   这个小脚的妇人,到底投入谁家户?
   一九六八年十月十八日,那是单玉莲的大日子。
   她如同其他八至十岁的小女孩一般,兴致勃勃地试新鞋。
   那双鞋,粉红色软屐,紧裹脚儿如一个细细的茧。脚儿伸将进去了,便也动弹不得,
因为在鞋子顶端,有块方正的木。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末了还得用很长长的带子,缠呀缠,缠上了足踝,打个蝴蝶结,拉索一下两下,方
算大功告成。
   单玉莲方专心致志干好这生平头一道的大事,眯着眼,抿着嘴。忽地,眼前的一双
脚赫然拗曲叠小,缎带变了白布条,小女孩吃了一惊。缠紧一些,再紧一些…不,揉操
眼睛,那还是她心爱的芭蕾舞。
   她坐在上海芭蕾舞蹈学院排练室的松木地板上,目光很柔和,近乎黯白。四壁都操
上深棕颜色,连扶把也是。块把上,已有穿黑色紧身小舞在的女孩,迫不及待地把腿搁
上去控着。脚尖蹦得很直,直指上青天。
   每个人都不习惯她们的新鞋子。
   单玉莲左端详,右端详,她的手,不知如何,便妙曼多姿起来了。小指头不觉翘起,
如同兰花。摩拿着鞋,童稚的声音,哼起一首她从来没听过、没学过。没唱过的山东小
调——
   三寸金莲,消生生罗袜下,红云染就相思卦。姻缘错配,贫民怎对乌鸦?奴爱风流
潇洒,
   雨态云踪意不差,背夫与你份情,帘儿私下。你恋烟花,不来我家,奴后地谈谈教
谁面?
   八岁的小女孩,眼神竟梦幻仍然,是当局着迷,简直无法自控。哼哼卿卿当儿,她
的小朋友好生奇怪,一拍她的肩头:
   “单玉莲,你哼的什么反动歌曲?”
   “没有呀。”
   望望自己穿好了的舞鞋,一跃而起,小脚咯咯咯地学步。她感觉到,对了,人跟地
面,是隔了一层呀。才几步,就不稳当了,非得马上踏实过来。咦,学了不少日子,一
旦分配得一双鞋,便连路也不会走。
   老师来了。
   她穿一件白色高领的毛衣,外面是一套宝蓝的套装。每一个老师,都是这副模样,
你从来分不出,她是教舞蹈,抑或上政治课。
   老师着所有小女孩围成半圈儿,双腿自跨部分张,平放地板,脚底心互抵,轻轻地
把腿下压,练习分胯动作。由轻至重,腰得挺直,整个人煞有介事。’
   老师说:
   “糖甜不如蜜,棉暖不如皮。爹娘思情重,比不上毛主席!”
   老师又教她们欣赏芭蕾:
   “芭蕾已有四百年的历史了,它的形式是多样的,而且可以继续发展,并没有止境。
舞现是不可以任意修改的,比如说,那天就教过你们,‘脚’的姿势有所谓‘五种基本
位置’,三四百年来,都没有人怀疑过。今天,我要让大家学习的,就是——芭蕾纵是
不变的文艺,不过,文艺是要为革命服务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熊熊的烈火,也
燃亮了我们舞蹈界的心,从今天起,反动的歌舞,都得打倒。在毛主席的坚决支持下,
在江青同志的认真倡导下,我们开始排练革命样板舞剧……”
   钢琴在一旁伴奏,叮叮略略地流泻出激情的乐韵。小女孩们,似懂非懂,不知就里。
抬眼一着窗外,忽喷起冲天烈焰。
   红卫兵又来了。
   这已经是第二十七天。
   “我们要‘破四旧,立四新’!”
   ‘机是敌人拥护的我们都要反对!”
   “革命烈火熊熊燃烧!”
   “打倒牛鬼蛇神户
   “文化大革命万岁!”
   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眼睛,也见惯此等场面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的斗争会
如此惨烈?为什么这群哥哥姐姐一来,总是大肆破坏,见啥砸啥?
   红卫兵们把舞蹈学院办公室中抄来的大批书籍、相片、曲谱、舞衣,甚至不知写上
什么的纸条、文件,但凡可烧的,都捧将出来,—一扔到空地上给烧了。
   一片火海中,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男孩,用力扔进一套线装书,隐隐约约,见到三
个字。
   《金瓶梅》。
   单玉莲一见这三个字,不求甚解,心下一颤动,理不出半点头绪来。这三个字如一
只纤纤兰花手,把她一招,她对它怀有最后的依恋。迷茫地,谁在背后一推呢?她冲上
去、冲上去,欲一手抢救,手还没近着火海,那书瞬即化为灰烬。
   红卫兵慷慨激昂地对着她的小脸喊: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啪”的一下巨响,单玉莲身边,躺了个半死人。
   是电光石火的一门吧。他犹在三楼一壁大喊:“我不是反动派!不要迫害我!”马
上便跳下来了。他还没完全死掉呢。两条腿折断了,一左一右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屈曲,
断骨挥穿了裤子,白惨惨地伸将出来。头颅伤裂,血把眼睛糊住,原来头上还戴了六七
项奇怪的铁制的大帽子,一身是皮簸活活抽打的血痕,衣衫褴褛,无法蔽体。
   他微弱地、有节奏地动弹着,乍看有如一场侵舞。最难跳的那种。
   红卫兵补过来,用脚朝他前后左右乱踢,又用钢叉挑开外衣,刺破胸口,检验一下
是死是活。最后,把他自满是玻璃碎片的地上拖走了。
   单玉莲惊愕他们院长是这般的下场。好可怜啊。
   老师木然把她们减到排练室:
   “各位文艺界的接班人,各位红色小娘子军!我们一起来为革命奋斗吧!”
   三天之后,院里来了一位新院长,接管此处一切革命事务。
   章院长是个外行。
   他中等身材,而无笑容,接近愁安。双眉很浓,眼神深沉。像一头牛,多过像一个
人。最喜欢挺起胸脯走路,做人做事,都表现得积极。外行领导着内行。
   他原来是啥人?
   就因为那一月的武斗。他是敢死队员,秉承“文攻式卫”的理论根据,立了一点功。
   指挥部先派大吊车撞开柴油机厂的铁门,他们二十人,用大木头和大型铲车撞破厂
门左侧一段围墙,高喊着“怕死不是造反队!”的口号攻进、占领了食堂,切断了水粮,
天黑之前,调来十辆消防车,用水压—百储以上的水枪,从一千米外的河滨接力打水,
向据守在楼里的群众喷射。当晚六时二十二分,武斗结束,敌人全遭俘虏、毒打、侮辱、
批判、游街、关押声讯、受刑,厂里私设公堂、刑房达五十多处,别具有七十八种。
   所有在武斗中立功的人,都参与进一步的革命行动。
   章志彬,摇身一变成为院长,单位领导人。
   他爱巡视排练,和在学习班上训话。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在操场上走着,一朵朵美丽的花。花儿经一声召令,又集中在课
室里头,一个个坐得乖巧,听院长讲《红色娘子军》的故事——
   “这儿是红色根据地。你看,红旗!红旗!吴清华看到英雄树上迎风招展的、鲜艳
的红旗,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这个倔强的贫农女儿,在地主的立牢里受尽折磨,她没
流过泪;南霸天打得她死去活来,她没流过泪。两个地仰望着红旗,就像见到党,见到
了劳动人民的大救星电主席,好像有生以来第一次投进母亲温暖的怀抱…”
   单玉莲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母亲。投进母亲温暖的怀抱?那是怎么样的经历?
   她也许就是‘汲清华”。因为,是党栽培她的。
   她苦苦地练习,譬如“旋转”,那个支持重心的脚,无论在十个二十个三十个旋转
之后,也应该留在原地,位置没有丝毫变动,半分也不行。苦练的结果一,她趾甲受伤,
发黑了,最严重的那回,是整片剥落,要待复元,方才可以继续。
   苦练的结果二,她可以跳娘子军。那一场舞,党代表洪常青给娘子军连的战士们上
政治课,他左手拿讲义,右手有力地指着远方,慷慨激昂地说:“我们干革命决不是为
个人报仇雪恨,要树立解放全人类的革命理想!”
   苦大仇深的妇女,穿了一身灰色军服,武装领巾红臂章,绑腿和舞鞋,手擎银闪闪
的钢刀,红色彩带纷飞,报仇去了!
   舞蹈学院里头的小女孩,都是这般的长大了。
   最初,是《红色娘子军》群舞中的一员,面目模糊。不分彼此。
   后来,登样的、跳得好的,都被挑拣出来跳《白毛女》双人舞。
   文化大革命进行得如火如荼,一时间,整个中国的文艺,只集中表现于八个样板戏
中。《沙家浜》。《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海港》、《龙江颂》、《杜鹃山》、
《红色娘子军》、《白毛女入任何演出、统统只能是这几个。大字报揭露革命不力的情
况,也赞扬了推动者的红心。
   能够主跳喜儿,也是单玉莲的一个骄傲。
   到她长到十五岁,亭亭玉立。一个托举动作,升在半空的,不再是双目圆滚滚、黑
漆漆的活泼小娃娃。她的双颊红润,她的小嘴微张。长长的睫毛覆盖柔媚的眸子上,密
黑的双辫暂且隐藏在白毛女的假发套内。一身的白,一头的白。团排练了四小时,汗珠
偷偷地渗出来。她好像偷偷地成熟了。
   章院长在排练室外,乍见,一不小心,眼神落在她鼓胀的胸脯上。女儿家发育,一
定有点疼痛。微微地疼。
   单玉莲在洗澡的时候,总发觉那儿是触碰不得的地方,无端地一天比一天突起,突
然之间,她感到这是令她惶惑的喜悦。有时她报忧郁,她的颜色那么好,她的胸脯高耸,
用一个白洋布的胸罩紧紧拘束着,却是微微地疼。——她自己感觉得到自己的美。
   虽然迷迷糊糊,没工夫关注,但一只刚出蛹的脆弱的蝴蝶,翅膀还是温偏的。
   好像刚才的《白毛女》双人舞,多么的严肃。喜ILk个贫农的女儿,父亲被地主打
死了,她逃到深山。风餐露宿吃野果,头发都变白如克了,一头很闪闪,遇上了旧日爱
人大春。大春加入新四军,让她知道:旧社会把人变成了鬼,新社会则把克变成了人。
   挑大春的男同志,踏着弓箭步,握拳透爪,以示贞忠于党,喜儿在他身畔感慨,转
了又转。他凝望着她,那一两丝轮在脖子上的湿德的头发。
   抱着她的腰时,她感到他年轻稚嫩的手指一点颤动。他们也同学了十年吧,到底他
是不敢抱紧一点。小伙子的表情十分艰涩。
   服务员同志喊:
   “单玉莲同志,院长让你下课后去见他。”
   单玉莲赶紧抹干身子。
   她把长发编了辫子,又绕上两圈,静定地越伏在头上。
   章院长见到敲门进来的少女,上衬是浅粉红色的小格子,棉质,袖口翻卷着,裸露
的半截手臂,也是粉红色。
   啊。她刷洗过澡,空气中有香皂的味道,是带点刺鼻的茉莉香。刺鼻的。
   他给她说大道理:
   “单玉莲同志,你八岁就来院了,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是孤儿,也没有亲戚,所以
出身很好。肯吃苦,有革命精神,对党的感情也很朴素。”
   章志彬这样说的时候,他的脸部表情是很严肃的。基本上,自家对党的感情也很朴
素,他跟他的爱人,每天早晨起来,都站在毛主席像跟前,报告“他”知道:毛主席毛
主席,今天我们要开什么会去了,今天有哪儿的工宣队来访,大家交流经验了,我们遵
照您的指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来抓思想。临睡之前,也对毛主席像说道:毛主
席毛主席我今天又犯错了,什么什么地方没有批外…
   夫妻早请示,晚汇报。
   章院长面对着久违了的、娇俏可口的点心,恨不得一下吞噬了。
   “单同志,你长的也够水平,跳得不错,本该是国家栽培的一号种子。可惜出了问
题,我们得研究一下。”’
   单玉莲心焦了,什么事儿呢?
   一双秀眉轻轻地遵聚,满目天真疑惑。
   “院长,发生什么事?你不是要我退学吧?”
   他深思。
   他的双目愣愣地望着她,整个人干得想冒烟,是一刹那间发生的念头。他口渴,仿
佛在她瞳孔中看到自己如一头首。
   他很为难地道:
   “——是出了问题。因为,这个,你的体型很好,太好了,就是太‘那个’——”
   说时,不免把单玉莲扳过来,转一个身,她的胸脯,在他眼底微颤。也许只是错觉,
但他扶着她的肩,又再转一个身。
   “你的体型,并不简单,你明白吗?芭蕾,是有很多旋转、跳跃,或者托举的动作。
你是有点超重,有负担,舞伴也不可能贴得近,很难,控制自己……”
   他实在很难控制自己了。
   一边说,手一边顺流而下,逆流而上。
   无法把这番大道理说得分明了。到了最后关头,那种原始的欲念轰地焚烧起来,他
也不过是一个男人吧。他不革命了,末了兽性大发,把这少女按倒。——她还是未经人
道的。
   章院长把桌上的钢笔、文件、纸稿…邻一手扫掉,在欲海中浮荡。
   她挣扎,但狂暴给他带来更大的刺激,只要把练功裤撕破,掀开一角,已经可以
了……不可以延迟,箭在弦上,特别的亢奋,他用很凶狠的方式塞过去——
   一壁纷乱地暴瞪着她:“你别乱动,别嚷嚷。我不会叫你委屈。”他强行掩着她的
嘴:“我会向组织汇报——”
   外面传来:
   “文化大革命万岁!”
   恰好淹没了单玉莲凄厉的痛楚呼声。
   她见到他。
   《一张可惜厌的脸,穿着绫罗寿字暗花的宽袍大袖,一个古代的富户人家。一下一
下地冲击着她。张大户把她身下的湘裙儿扯起来,他眯着眼,细看上面染就的一摊数点
猩红。)
   单玉莲拚尽最后的力气,她还是被强奸了。她头发散乱,人处于歇斯底里,取过桌
上一件物体,用力一抡,充满恨意地向章院长的下体狂砸。
   她一生都被毁了。
   院长喊叫着,那物体沾了鲜血。
   她义无反顾地狂砸。门被撞开了。章院长的爱人和两名老师冲进来,一见此情此景,
都呆住。
   单玉莲受惊,发抖。还半褪着裤子。
   院长双手掩着血肉模糊之处跳动,痛苦呻吟:
   “这人——反革命——”
   他爱人咬牙切齿地把她推打,狠狠地骂:
   “你这淫妇!”
   淫妇?
   她的头饰得低低的,背后仍传来人的窃窃私语。听得不真切,隐隐约约,也不过是
“淫妇”二字。
   单玉莲眉头一锁,又强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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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26 19:01:38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呵呵,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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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1-12-26 19:04:38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你先试着删自己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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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26 19:07:11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删掉了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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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1-12-26 19:17:53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不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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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26 19:18:39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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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26 19:35:18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下面引用由金贝贝2001/12/26 07:00pm 发表的内容:
无聊!!!!你删得了吗?

哈哈,他在自己家里当然删不了,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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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27 13:36:38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但是什么??快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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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1-12-27 17:52:10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忧第二长贴~

哈哈,老金和老客心里有数……

或者,除了那个方法,老客还有个方法……………………………………………………………………………………………………………………………………………………………………………………………………………………………………………………………………………………………………………………………………………………………………………………………………………………………………………………………………………………………………………………………………………………………………………………………………………………………………………………………………………………………………………………………………………………………………………………………………………………………………………………………………………………………………………………………………………………………………………………………………怎么样,客心洗流水,来笔交易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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