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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11-7 16: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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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大唐西游前传》
中卷
第一章 山雨欲来
“嗯,咳!这是,一棵树--”少年对着满院仰慕的眼光,抑扬顿挫地高声宣法
,“咳,嗯,这就是一棵树!”他充满睿智的眼睛闪烁着一跳一跳的鬼火,“你们悟
了吗?”
满院先是一片寂静,但是这个也不能完全怪咎于这“普禅寺”里的众多和尚,基
本上这样的偈语并不是一般的人所能说得出来的。而既然说这样的话的人虽然目前只
是一个带发修行的十四岁的小鬼,但是他的父亲是沙门的护法,更是民间传说中与大
唐天子有着兄弟情谊的奇侠徐子陵,况且除此以外,这个少年还是来自洛阳的“净念
禅院”。所以--他所说的应该是有点佛理的吧。为此,“普禅寺”中的所有高僧苦
苦思索。
然后,崇敬之语几乎灌满了少年的耳朵。
“啊,正是,这就是一棵树,非人亦非物!”主持首先感佩莫名,“真是好禅呐
!”
“果然,正是!直指本心,不为外物所迷,现而今崇佛者确实是太过盲崇,失了
原来修行的本心了啊!”监寺几乎落下眼泪,“佛祖啊,善哉!”
于是众僧一起合掌:“阿弥陀佛!”
少年转身走下讲坛,向主持告辞:“来日已经打扰贵寺多矣,请容我师徒告辞!
”
“啊!”主持从激动中转醒过来,“这就要走吗?徐小施主,您的师傅,菩提大
师的身子,不要紧吗?”
“承蒙您的关心了!”少年笑道,“他向来如此,不过我在他身边,没事的!”
“是老衲多心了!”主持也笑起来,“您的母亲是当世少有的几位医学大家,小
施主家学渊源,真是老衲多心了!”
“哪里,哪里!”少年依然微笑着,“那么就此告辞了!”
“还望徐小施主日后若有余暇,还来‘普禅寺’一游!”
“当然,当然!”少年一揖到地,“告辞了!”
徐念治推开禅房门的时候,菩提就站在窗口看着外面时有拂面春风因而起之翩然
舞动的桃花,虽有春寒料峭,但是,到底是已经春天了啊!说起来,那个时节也是春
天,她拿着一把叫做“色空”的剑,就站在他的面前,有一瓣桃花微微掠过她的脸庞
,让他为那瓣桃花心痛起来--
“咄!最近身体好得比较过分是不是!”少年几乎破口大骂,“自己难受也就算
了,千万不要连累别人也跟着一起受骂,这是作为人的一种基本道德,大师!”
“少年人火气旺一点是没有关系,动不动就想摆出教训人的姿态就不可爱了,施
主!”菩提笑道,一边转过身来,“你不是要为‘普禅寺’的大师们讲道吗?”
“讲完了!”少年径自开始收拾衣物,“准备走人啦!”
“讲完了?”菩提呆一下,“你讲的是什么经啊?《法华经》,《金刚经》,就
算是心经也不会这么快吧?”
“请不要开玩笑了!”少年义正词严地讲,“你怎么能够想象我对着那群猩猩讲
道,这是比对牛弹琴更加过分的事情!”
“可是这里的大师请我们吃了好几顿饭!”菩提想想,还是应该感感恩,“而且
每顿都有草菇!另外,住的地方也很好--”
少年扔下手里的包袱,静待他的师傅感恩完毕,因为每次都是这样的规律,他已
经懒得多说话了。
“但是,这里的大师们的确太过分了!他们的香油钱每天都有三、四百两银子的
进帐,竟然都不分给我们一点!”菩提越想越气,“跟这样的小气鬼们待在一起,一
定会损害我们卓越的出家人的气质!”
果然!少年一点也不为自己的猜测正确而感到惊喜,只不过--“帅帅的爹啊,
美美的娘亲啊,你们为什么要把我交到他的手里啊!”他悲哀地看一眼沉浸在自己怒
气当中的“师傅”,有这样的师傅,哎--不知道算不算丢人!
“徒弟!”终于,师傅大人发出了号令,“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快快收拾包袱
!我们--嗯,走吧!”
这个就是造成了这么美好的春天的下午,无法安安静静午睡一下,而必须在官道
上长途跋涉的重要原因。然而,少年的脸上并没有不耐烦的表情,他一边耍弄着肩头
的猴子,一面手舞足蹈东比划一下,西踢一下腿地走在大路上,毕竟对他来讲,十四
岁的年纪还是未来远远大于过去的青春年华。
“有件事情一直想请教!”菩提突然对着少年道,“施主明明对佛经并非很熟,
为什么每到一家禅院都要自告奋勇地布道讲禅呢?”
“大师客气了,我绝对不是对佛经并非很熟,而是更本一窍不通!”少年放开手
里逗弄的金猴,貌似恭敬地讲,“但是,我就是想玩他们!”他客客气气地说,“既
然佛曰他们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小子不才也总想在这件事情上面帮他们一把!”
“原来是这样啊!”老和尚感叹道,“悟空你果然是佛心在胸,好禅啊!”
“大师好客气啊!”少年皮笑肉不笑地瞪着他,“但是可不可以请不要再叫我悟
空了,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字,我的名字,呃,当然了如果你没有忘记的话,应该
是叫做徐念治的!”
“徐念治吗?”老和尚想想,“我还是认为悟空比较好记!比较适合出家人的身
份!”
“我还没有出家!”徐念治忍耐地讲,“而且在一般情况下,这辈子也不打算出
家,大师还有疑问吗?”
菩提看看快要爆发的少年,微微苦笑了下,抬起手杖遥指前方的枝头娇花:“悟
空啊,世事无常--”
“天有不测风云嘛!”徐念治顺口接下去念,师傅果然是老了,这样的教训已经
从前年的每三个月讲一次到去年的每个月讲一次到现在的每天讲一次,“大师,我也
有事请教!”
“哦!”菩提挑挑眉,“施主请讲!”
“大师每天对我的训诫是不是可以换一下!”
“没有问题!”菩提大师讲,“天有不测风云,世事无常哟--”
“好吧!”少年闷闷不乐地继续着他的旅程,“算我什么都没有说过!”
转眼已经快要满九年了!菩提望一下身边的少年,十四岁的年纪已经有了十七八
岁的身高气度。虽然这的确是值得欣慰的事情,而且每次看见青璇眼睛里的幸福总会
比自己还要来得高兴,但是,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怎么来得及把所有的都交给这
个眼界比天还要高的孩子呢?他转向,目视前方的天际,那里隐有滚滚黑云蔓延起来
。
他是他的骨中骨,他的血中血,他是他这一生惟一的骄傲!无数个夜里在孩子听
他念经听到低下头就睡着了的时候,他会从他的脸上找到自己当年的影子,但是,他
开始害怕这个影子。
人生是直向的,永远没有可以回过头重新开始的机会。所以,每一次回忆都是一
次悲伤的旅程。他已经渐渐地学会忘记曾经,忘记过去,现在他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
老和尚而已,这样似乎比较幸福。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他也是这样,平平凡凡就好了。不要在像他这样年纪的时
候,每一个午夜都会在梦里绝望他和她之间永远隔着一把叫做“色空”的剑……不要
后悔就好了,不要悲伤就好了,每天为一些琐事烦恼就好了,总是这样,便很好了!
可惜,他的心也有当年他的影子,都是飞翔在比天还要高的地方,那个地方,乌
云比晴空多,可他该怎么让他明白呢?这个红尘,真的是,世事无常啊!
“不过,至少你在预测天气的方面对了!”徐念治清朗的声音传过来,“果然是
天有不测风云!要下雨了,我们要不要进树林躲一下?”
菩提回过神来:“在向前面走半里应该有一个小小的破庙,我们且走快些,到那
里去顺便歇歇脚吧!”
“好!”徐念治拍拍肩头的小金,让它自己跟上来,接着顺手拿过了师傅手里的
钵盂和他背上的包袱,随后便是一僵,“哇,你又拿人家的经书,等回到禅院,了空
那老家伙又要来烦了!--你也稍微收敛一点,出家人要有出家人的样子--”一面
絮叨着,一面小心搀扶着师傅快步向前走去。
此时,骤风乍起,山雨欲来。
“都说了我可以背你的,非不肯,嘿嘿,这下子咳嗽了吧!”少年清朗的声音里
含着一股担忧,“怎么样,还冷不冷?要不要我运功--”
“不用了!”菩提摇摇头,身上的衣物早就被徐念治给运功逼干了,此刻他惟一
的希望是可以靠在刚刚燃起来的火堆旁边闭上眼睛休息。
“哗啦!”一道闪电在因暴雨而昏暗的天色里将寰宇劈作了两半,残陋的破庙也
似乎为这个随即而来的暴雷所震慑,从顶梁乃至身边的泥墙一起发出颤抖的声音。不
片晌,庙中那缺了半个脑袋的石像又塌了半截下来。
“这算什么鬼庙啊?”徐念治吓了一跳,“师傅,我一直就知道你的眼光很特殊
,但是这里,这里也未免--”才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被眼前所看见的东西所吸引住
,“这个不是佛陀!”他蹲下来捧起坍塌下来的石像的半截脑袋。
“哗啦--”摇摇晃晃的窗阑外又闪过了一道银光,印着少年手上的半个石像的
头,那眇了一目的石像有着翻转的锯齿,鼻子虽然已经有大部分不见了,但还可以看
出是个牛鼻子的轮廓,然而它的眼神--不是佛陀悲天泯人的,不是菩萨慈祥安逸的
,不是弥勒笑容可掬的,徐念治只觉得自己周身的内气在随着这个石像的眼神流转,
一股血腥的气味弥漫上来。
“搞什么鬼,竟然是一个拜祭天魔的恶神庙!”徐念治抛掉手里的石像,“难怪
在崇尚佛教的现在如此荒废。咦,师傅,我发现你有时候很诡异哦,为什么这样的庙
你都可以记得清清楚楚呢?还有,还有,那一次--”
“悟空!”老和尚咳了几声,“闭嘴!”
徐念治撇了撇唇,又朝天白了白眼,无奈地在地上坐下来,浑身同样湿透的猴子
乘机钻到他的怀里来,徐念治瞪它一眼,用刚运功逼干的衣角替它擦干皮毛,一时间
倒也的确是安静了不少。
然而并没有过了多久,怀中的金猴敏感地跳了起来,双目炯炯地瞪着门外磅礴的
大雨,与此同时,徐念治也听见了暴雨中特别的声音。
“一共三个人,其中一个是高手中的高手!”他豁然站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
遇到高手了!”他转向他的师傅,完全忘了刚刚被禁言的命令,“师傅,有人来了,
还是高手噢!”
“我听见了,听见了!”菩提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有一个如此容易激动的弟子
真是人生大不幸的开始!
“这个还不是重点!”徐念治大踏步地向他的师傅走过去,“同行的另外两个人
都受伤了,一个是伤了足阳明下关穴,此穴出自《甲乙经》,为足阳明、少阳之会,
此处伤害若不及是医治恐日后祸及子孙、另有鸠尾下三分处,不行不行,恐怕会伤了
神志,不过这都不要紧,麻烦的是另外一个人。”他摇摇头,又仔细听了片刻,还是
摇了摇头,“我救不了他了,最多助他延命到明朝子时!”
老和尚看看沉浸在医学思索当中的弟子,只能出声提点他:“倾盆暴雨,旅人患
疾,已经非常可怜了!”他望着弟子,“你还不准备让他们进来么?”
“啊,说得也是,他们不进来的话,我就连练习针灸的机会也丧失了!”徐念治
点头,窜过去把门打开。
是时,一道霹雳骤打下来,漆黑的天色顿时闪了一闪,隐约间便可瞧见天际有银
蛇乱舞,那雨水更是夹了千军万马的气势直扑入了破庙里来,转眼间便把徐念治的衣
衫又打了一个湿透。
徐念治不理会这些,径自对着刚走进破庙山门的三人喊:“好大雨啊,请快进来
躲躲,这里有烧了旺旺的火堆还有妙手回春的神医。基本上我们是不收钱的,但是如
果你们要给的话,我也会非常高兴!”
暴雨打在地上的声音如同万马齐谙,又似黄河溃堤,加上时有奔雷骤鸣,嚣杂的
声音几乎把天地间其他的一切声音都送回到了亘古的洪荒中去。然而即使这样,徐念
治那充满着活力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入到仓皇而来的三个人耳中。
虽然是站在庙里,但被风吹进来的雨滴打在手上还是很疼,暴雨使视线也受到了
影响,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徐念治运尽目力才迷迷糊糊看见走在前头的两个人相互搀
扶着,跌跌撞撞地向前挪动,而走在两人后面的却是个一手为两人举着一把阔边油纸
伞,一手提着褡裢的白衣文士。整体的形象并不是十分搭配,而且在听见了他“友好
”的招呼以后,三个人反而更有停下脚步的趋势。
“放心啦,我们是好人!”徐念治大声道,“庙里就我和我的师傅两个人,你们
就进来吧!”
“小兄弟--”原来站在最后面的白衣文士闪身走到了前面,正要讲话,身后人
的一阵急咳打断了他原本要拒绝的意图,于是他只有苦笑道,“既然如此,侯某便却
之不恭了!”接着反手按了按身后两人中尚有站立余力的一个,抢先一步走了上前。
徐念治哈哈一笑:“老兄你好大的戒心!”一边让开身子,让他看清楚庙内的动
静,“如何,都说了--”却看见那浑身湿透也未改其潇洒儒雅气质的中年文士浑身
一震,接着便是目瞪口呆地望着火堆旁边身形颤巍的师傅。
“石师--”
菩提闻言微微一愣,抬头看了他半晌,微笑出声:“哦,希白啊--”
“石师!”被换作“希白”的白衣文士顿时狂喝了出来,“真的是你!”一面呼
喊着,一面已是泪流满面地跑了进来向着菩提倒头便拜,“弟子,弟子总算是找到您
了!”
菩提还未说话,徐念治更是云里雾里,却看见侯希白在下一刻又转身向着门外跑
了出去:“金城郡公、天山郡公!石师就在这里,你们你要找的人现下就在这里!”
他呼喝着,暴雨当时就将他淋了个湿透,但狂喜下,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面上湿润
的到底是雨还是欣喜的泪水。
“喝!看来还是故知啊!”徐念治转头去调侃自己的师傅,“听起来象是有头衔
的人哟,你--”然后发现自己的师傅在听见来人的头衔的刹那,几乎便成了破庙中
多余的一尊石雕。
而侯希白惊愕的声音更在这个时候传了进来:“啊呀,金城郡公,天山郡公--
你们,你们这是,这是怎么啦?”
徐念治惘然回头望去,霹雳与雷鸣的共奏里,山雨磅礴,而那两个在他看来几乎
就是奄奄一息的人挺直着他们的脊梁,跪坐在破庙门前的泥地当中:“不孝子孙智盛
(智湛)拜祈摩苏曾叔祖万安!”
“不孝--子孙?”徐念治呆呆道,“摩苏--曾叔祖?”他退开一步,睁着好
奇的眼睛不声不响静待结果。
好半晌--至少徐念治是这么认为的,菩提轻轻咳了一声,徐念治连忙走到他的
身边:“师傅有何吩咐?”
“外头雨大,叫他们都进来吧!”老和尚苦笑道,“什么事都等进来说吧!”
真是没有个性的答复,徐念治心里这么想着,手脚却不慢,走到门口呼道:“两
位郡公大人,嗯,还有我的这位师兄,我师傅吩咐都进来说话!”
徐念治分明看见两位郡公彼此对望了一眼,于是拖着伤病累累的身体就这么一路
跪着爬了进来,他转眼望向他的师兄,很荣幸这位‘猴师兄’并没有做出这样可怕的
事情来。
一面喃喃着:有没有这样的必要啊,一面伸手把破庙苟延残喘的门给阖上,徐念
治转头看见了他‘猴师兄’微笑的脸。
“徐念治?”侯希白轻笑地看着年龄足以当他儿子的小师弟,与其说是询问还不
如说是招呼,“小师弟!”
有鉴于父母的“教诲”,徐念治恭恭敬敬地行礼:“徐念治拜见侯师兄!”
侯希白欣慰地笑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盒:“这是上次在川中遇到
子陵夫妇时,你娘托我带给你的!另外还有口喻,着你好好照顾师傅,若有半点差池
要你小心皮肉受苦!”
“哇咧--”这算什么爹娘啊!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并不表示徐念治完全不在意
九年来被父母“抛弃”给这个老和尚的痛,但当着别人的面,他只有恭敬如仪,“我
知道了!”随后抬起头来,“侯师兄与我爹爹娘亲很熟吗?”
侯希白点点头:“算得上是生死之交吧!”又看了徐念治一眼,“当年你爹娘还
未成亲时,我们便认识了!”
“哦,这样--”徐念治随即打住了话题,继续下去的话大约又是一些陈年烂芝
麻的事情,虽然帅帅的爹的往事也有很多是听起来让人很热血沸腾的,但是徐念治一
直相信,自己的将来应该不会比他差。于是他用下颏向两个仍旧跪在地上的人比了笔
,“师兄,你的朋友看起来身体不是很好,要不要先坐下来,让我给他们看看?”
侯希白转头看了看这两个人,轻叹了一口气:“听师傅的吩咐吧!”
透过了破旧的窗阑而来的依旧是如注的暴雨和昏暗的山色,这场雨似乎完全没有
要停歇的意思。顿困于这无名小山一隅祭拜魔神庙中的五个人,各怀着不同的心思在
风雨越来越大的压力下静静的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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