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羿射日

云破月

　　后羿射日
　　
　　从前的某一天，天气忽然变得非常炎热。人们太起头来往天上看的时候，发现天上出现了十
个火热的光球，或者说，出现了九个火热的光球，和一个原来就有的太阳。但是其余九个光球长
得跟太阳一模一样；这只能怪太阳造型过于简单，所以很容易摹仿。
　　
　　“啊！十个太阳！”所有的人都惊慌了，以为这是很坏的征兆，于是赶紧跑到祠堂里去，拿
乌龟壳来占卜，杀公鸡来禳解灾害。国家元首发表声明说，之所以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定是当政
者道德品质不够过硬的缘故，所以他要把这个职位让给有道德的人。在找到这个人之前，他只能
做代理国家元首。这是一个很好的提议，可惜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背黑锅，更不愿意在事情过
去之后不明不白地死掉。
　　
　　像这样的事情，通常乱一阵子就会过去。可是天上出现十个太阳这件事实在是非同凡响：最
关键的一点是，天气会变得非常的热，热到想忽视这个问题也不行。大家都知道，天气太热会产
生很多问题，例如空调脱销，电网承载量过大，游泳池里人头爆满，自行车垫子烤臀部，脸上蜕
皮，流油汗，毛孔堵塞，青春痘，粉刺，暗疮，鱼尾纹，大肚腩，身材走样，韶光易逝，岁月总
是匆匆地催人老。这些情况大家都经历过或者正在经历，但是，这只是一个太阳时的情况，假如
忽然出现了十个太阳，哇拷，那就是空调十倍脱销，电网容量十倍过载，游泳池里人多十倍，自
行车垫子烤十个臀部，脸上掉十倍的皮，流十倍的汗，堵十倍的毛孔，十倍青春痘粉刺暗疮鱼尾
纹大肚腩身材走样，时光biubiubiubiubiubiubiubiubiubiu地过去，人生七岁古来稀，老树开花一十
八，韩信点兵三天半，帐下精兵老八成，在有所作为之前，就像火炉边的菜头一样，无声无息地
萎缩了。这真是中华民族的传统悲剧。
　　
　　没过几天，江河都快见底了，两岸的百姓吃石板烤鱼吃到要吐，又没有新鲜饱满的蔬菜水果
可以拿来换换口味，心中一股无名业火呼啦啦呼啦啦地撩人，双眼红肿，口角生疮，实在痛苦到
了极点，在群众当中甚至产生了悲观厌世的情绪。这样的情形是在是令人沮丧，于是有人站出来
号召大家战天斗地，两手叉腰，抬头挺胸，对着天空吐唾沫，来表现战略上藐视的大无畏精神。
结果号召人被大家拿竹竿挑起来晾在了祠堂门口，因为众所周知，天太热的时候会口干舌燥，根
本吐不出口水来，提那样的建议，简直就是让大家出丑。然后大家都聚在祠堂里，商讨对应的方
法。
　　
　　有人说，如今白天有十个太阳，晚上却只有一个月亮，所以才会阴阳失调，虚火上升，能量
过剩。只要再放九个月亮到天上去，阴阳调和，虚火下降，能量平衡，环球同此凉热，这样问题
就解决了。大家想了一想，冲上去爆扁了他一顿，因为他是个结了婚的住家男人，而其他人大都
是单身汉，对于阴阳调和之类的问题十分敏感，假如是从结了婚的人口中说出来，就会以为他在
存心讽刺。这时候又有人说，如今这个问题，靠加法法则是解决不了的，与其放九个月亮上去，
不如打九个太阳下来，这样太阳月亮数目相当，一样阴阳平衡，还能节约天上的空间。大家听了，
二话不说先把他也爆扁一顿，然后坐下来想了一想，齐声称赞，这真是个好办法。
　　
　　于是有人立刻说，把每户人家的晾杆拿来捆在一起，顶上绑三把菜刀，找几个精壮大汉当空
挥舞，一定能把太阳打下来。有人立刻反对说，用菜刀恐怕是不行的，逊则西瓜刀，猛则杀猪刀，
刀刃至少要在一尺五以上，否则休想伤太阳分毫。有人立刻又反对说，绑什么刀也不如绑个梭镖，
因为众所周知，球这个造型普遍怕捅不怕砍。
　　
　　这时候，有人大笑三声：“哈，哈，哈！”
　　
　　有人立刻又反对说，太阳固然是怕捅不怕砍，但是绑一个梭镖是不行的，除了头冲上的一个，
旁边还应该绑上一圈，这样即使当头一戳没有戳破，挥两下边上的枪头也能把太阳扎破了。
　　
　　这时候，有人大笑三声：“哈！哈！哈！”
　　
　　立刻有人反对说，不行，那什么，拷，让我想想。他立刻被大家爆扁了一顿，于是众人一致
认为，这个一圈梭镖的方案实在是最完美了，纷纷鼓起掌来。
　　
　　这时候，有人大笑三声：“哈！！！哈！！！哈！！！”
　　
　　众人相互击掌，挥舞手臂，扭动腰肢，摇摆臀部，庆祝这个伟大方案的诞生。这时候有人大
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吭吭吭吭，吭吭吭，咳~吐！”
　　
　　大家终于一齐往笑个不停的那个人看去，只见他赤裸上身，穿一个双耳竹篮，竹篮里塞满浸
湿的破布头，上边盖上干荷叶，这正是当时最流行的清凉打扮。此人停住咳嗽直起身来，只见他
剑眉星目招风耳，身旁一把大弓一捆长箭，用草绳拦腰绑住提在手中。此人正是后羿，羿是他的
名字，后……是他名字前面的那个字。众人朝他望了望，扭过头来，继续闲扯。后羿扑通一声跌
倒在地，爬起来赶紧大笑。众人只好向他望来。
　　
　　后羿在众人的目光下拢拢头发，朗声道：“太蠢了！这样的方案怎么可能成功呢！众所周知，
太阳不仅是个球，而且它还很热！我们家里的晾竿，现在摆在阴凉处都已经热得噼啪响着要烧起
来了，何况是放到太阳边上去呢！假如用晾竿接起来去戳太阳，一定半路上就把竿子烧掉了，菜
刀梭镖什么的统统掉下来，砍的就是那几个拿竿子的。”
　　
　　“那换成铁棒好了。”
　　
　　“首先，我们没有这么多的铁棒。其次，铁棒太沉拿它不动。再次，太阳这么热说不定铁棒
也会烤软烤化。最后，铁棒是热的良导体，拿去捅太阳，一定会烫着手的。所以我的意见是，我
们拿弓箭射它！这件事就交给我了！就这么决定了！把太阳射下来，我请大家吃乌老鸦的炸酱面！”
　　
　　于是众人就同意了，让后羿去把太阳射下来。
　　
　　后羿走出祠堂，解开绑着弓箭的草绳，弯弓搭箭，仰头朝太阳一看，大吼一声：“好刺眼！”
立刻丢了弓箭，捂住双眼流泪不止。有人拿来马尿浸过的茅草给他敷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蹲
下身在地上摸了半天，拾起了弓箭。后羿沉吟片刻，说：“这样可不行。得有人帮我遮着光才行。
但是挡住了我又看不见太阳没法瞄准。这可如何是好？”
　　
　　有人说，可以在面前摆一盆水，用墨染黑了，里边就有乌沉沉几个太阳的影子。拿这个瞄准，
一定不会晃眼。这是从柏修斯刺杀梅杜莎的故事中得到的启示。后羿想，这真是个好办法。他想
到在夏末秋初的时候，坐在开满芦花的苇塘边，伪装成一个渔人，身披蓑衣，手执钓竿，低头看
着水面。看到水面上有大雁影子掠过，弯起钓竿，以渔线作弦，苇杆作箭，敲直的大号渔钩作鐩，
咻一下射落头雁，眼睛都不抬一下。这一招实在太帅，可惜没练过如此瞄准，现在拿来射太阳的
话，只能招人嘲笑。所以后羿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东张西望，想找个戴墨镜的。一会儿众人凑了
几幅墨镜上来，后羿一一试过，发现透过这些天然墨晶镜片看天空，背景是一片棕黑，上边泛着
无数的小亮点，有如夜空里的群星。他很有礼貌地把眼镜都还给了别人，那些人用一根小棍敲着
路，排成一排，手扶在前面一人肩上，一路噼噼啪啪响着走回去了。
　　
　　这时候有人说，现在日正当中，阳光刺眼，不如等太阳下山的时候再射，那时候光线柔和，
气温稍低，太阳正日薄西山，情绪低落，此时敌消我长，正是一举歼灭的好时机。众人点头赞同，
于是一起躲进祠堂里避暑聊天，等待日落。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那么快，不一会儿，太阳开始落山了。火红的朝霞！今早出现在天边，
火红的晚霞！为整个白天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它淳朴的大脸蛋在山背后露出迷迷的笑容，浑然
不知道自己的老大正要被人放黑枪了。这时候，后羿手持弓箭走上了土岗，对着十个太阳远去的
背影，在心底默默呼唤：“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后羿！弓箭达人，龙精虎猛一代男！”
　　
　　所有的群众都围在土岗下，仰头望着漫天晚霞下后羿的黑色剪影。后羿前腿伸，后腿屈，挽
强弓，搭硬箭，好一个铁血丹心的造型。这时候，光线渐渐淡去了，夜色笼罩下来，白天燥热的
风变得凉爽，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空气变得有些湿润。后羿孤零零站在土岗上，拉开弓箭展示
着胸大肌，心中涌起了莫名的悲怆，耳边仿佛听到了咚起咚起哐啷啷啷的威、风、锣、鼓。他看
着太阳的背影，红亮透明，就像腌得恰到好处的咸鸭蛋黄。这十个蛋黄排成一排，缓缓地沉到山
背后去，好像奔赴一场庄严的火锅。后羿看着它们消失了，消失了，消失在汤锅的边缘，心中充
满了怜惜之情，和不能参加饭局的悔恨。他的双眼在这柔和的红光下，不知不觉又流泪了。他把
弓握得很稳，把弦拉得很开，把箭描得很准，这一件正对着中间那个太阳的臀部，迟迟没有射出
去。
　　
　　太阳落山了。大家看到后羿垂下了手臂，转过身，慢慢地走下土岗来。

天山鸟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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