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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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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3-1 21:53: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那一年,他十六岁,她十五岁,生活在一个古老的江南小城。
    那时的他高,瘦,脸上虽然透着稚气,但以能看出将来会有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她清瘦,文弱,比他矮半头,他总是以她的哥哥自居。她却从来就不肯叫那声“哥哥”,渐渐地,他以就不以为意了。
    他每天早上都骑车带她上学。她一出家门,他就会选塞给她两个包子,一个鸡蛋什么的,其实他也知道她一定吃过早饭了,但看到她苍白瘦削的脸,他就觉得有义务给她补充营养。
    他爱打篮球,且打得好。每次打篮球时,脱了上衣,随手就仍给场边站着的她,笃定她会抱着衣服微笑着看他,等他,然后他总是把她递过来的手绢擦得脏兮兮。
    他做值日时,她会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等他,他从不让她帮忙,而轮到她值日时,他一定会把活全替她干了。她曾问他是不是觉得她孱弱得扫把都拿不起来,他只小着说句:“我是你哥哥嘛”像他们每天都一起上学一样,他们学作业也总是在一起,如果在他家,他妈妈就会端出许多小吃堆在她面前。如果在她家,她妈妈会催他先去洗把脸,然后端出红豆汤,夏天是绿豆汤,再然后就悄悄退出去了。
    若是周末,他常会拿着她早就想听的磁带或她一直在找的一本书去她家,还表功:“有我这哥哥不错吧?”她并不惊讶,笑笑的仿佛早以料到。而她也常会把他嚷嚷了好久找不到却偶然在她房间角落发现的东西给他。再轻轻埋怨一句:“老是这样。”他就笑,没心机的样子。
    他们几乎从不吵架,他说话时,她总是安静地听,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似水。而她说话时,他也总是耐心包容的。
    同学们曾经以为他们真的是兄妹。知道不是后,不可避免地有好多恶意或是善意的揣测与流言。他们自己倒是处之泰然。他习惯这样无条件地宠爱她这个“妹妹”,她也习惯了接受他的宠爱。年少如他们,还不太能分辨感情,更不能明白“誓言”,他们从来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会一直这样一起做着,也没有想过未来他们可能会分离。就这样,几度杏花春雨,他们不曾分开过。
    他十八岁那年,他的父母和严肃地和他谈了一次话,他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弱不禁风,那么苍白无力。以前他对白血病的概念仅仅来自于日本电视剧。现在他知道,他一直觉得遥远得不可能的事是可以发生在这么近的人身上的。
    他父母叮嘱他要小心保守秘密,像以前那样和她相处。同时又明白地提醒他,他还有学业。
    她的父母和她也进行了一场谈话,她镇静地答应父母会好好治病,好好地不放弃自己,只有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时才悄悄流泪。
    他还是每天早上在她家门口等她,也还会塞给她这样那样的吃的,他们之间的一切都还如常。他装作不知道,她也装作以为他不知道。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看着她日渐苍白的脸,他不能说什么,不能做什么。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很无力,是一种完全手足无指的无力,想到她可能突然从他身边消失,他就会有种尖锐的心痛。这心痛尖锐到让他没顾上去分辨那是为什么。
    一段时间的恐惧,他想像过的可怕场面倒也一直没出现。倒如某一天,她突然晕倒在他面前,他却叫不醒她。
    而她总是住一阵子院又回家疗养,他偶尔会自欺欺人地“发现”她的脸有些红润了,又能看到她冲他甜甜地笑。他开始觉得:也许真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发生。甚至有时,躺在黑夜里盯着天花板,他会想执意忽视死亡,它就会自动离去。
    他已经高三了,上高三的她时断时读地上学,住院,他仍然常去她家找她,像从前一样给她带去磁带,书,甚至一只毛熊。她的父母不是不欢迎的,却没有了心力表示出更多的热情,而他的父母也再次提醒他该集中精力学习了。
    她开始要求他不要老来看她,好好地完成学业,他不听,她坚持,他们吵了唯一的一架,吵完之后,她突然觉得极委屈。太多日子里的担心,牵挂,心痛全都涌了上来。她执拗地只看窗外不看他。沉默良久,看着她消瘦的背影,他咬咬牙说:“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他出了门,她仍没有转过身。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泪如雨下,窗外,他大步走过。
    他的生活里没有了她,随即被各种各样的补课,考试填满,回到家,他的父母总是很小心地不提她,只精心地为他做各色可口的饭菜,给他安静的空间。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只偶尔极度疲劳地把自己仍上床时,会恍恍惚惚看到她清澈如水的眼睛笑盈盈地看着他,他紧闭一下眼睛,再睁开,还是那个世界,他又满心无力感。
    她在那时已经完全不上学了,住院接受各种冷冰冰的治疗,其实她很想他,想他阳光般的笑容,她会好过一点,可那时,他已经只剩半个月就高考了,她为他祝福,夜里便拥着他送的毛毛熊在绝望中睡去。
    终于,高考结束了,他赶到她家,没人,她家的邻居一出来看到是他,告诉他,她的母亲带她到一个大城市去治病了,他久久地盯着双扇无数次敲过的门,想:她还会再为他开门吗?
    离开她家,他骑着车子漫无目的地游荡。骑到一个篮球场,有人正在打篮球。也有女孩子坐在场边看,时不时地喊着谁的名字,再给那个满头大汗的男孩递上一瓶水。他蓦地把头低下去,趴在车头上,他突然明白:那些有她的日子真的已是过往岁月了,而且可能不会再有,一向阳光般的他感到泪凉凉地滑过脸庞。
    过了一个月,他收到北方一所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一直是他向往的地方,他们还曾约好要在那里重聚。可是她仍没有回来,查无音信。
    有一天,他不得不走了,他又去了她家,站在门口,想着以前每天早晨,他在这里逼她“补充营养”,然后骑车带她上学去,也不是很久吧,怎么已是恍若隔世,他好象有一点感觉到他的心痛是为了什么,只是,她就这样不辞而别了,这样的分离不是他预料的结局。他总是以为还有时间的。
    他去了北方。那座城市有晴朗开阔的天空,有郁郁葱葱的树木,他的外表,他的能力,他打的那一手好篮球让他迅速成为“风云人物”。他不是没有异性朋友,然而他付不出更多的热情。每当他大汗淋漓地从篮球场上下来时,总会想起她曾抱着他的衣服微笑着等他。
他没有她的消息,始终没有。最初那份尖锐的心痛被磨钝了,却更深更久地横亘在心里,不敢碰,不能碰。
    一天,他给家里打电话,他妈妈总是欲言又止,他直觉那和她有关,在他的逼问下,妈妈告诉他,她前不久死了。挂掉电话,他脑子里嗡嗡乱响。不假思索地冲到篮球场去打篮球。拒绝所有人不解的、探询的、关心的目光,他几近疯狂,直到筋疲力尽。
    天色暗下来了,他独自坐在篮球场中央。想着他和她的江南小城,她陪他走过的日子。把头深深的地埋在膝间,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爱她,爱那个自以为是“妹妹”的女孩。
只是,他不知道,也不能肯定:她从不叫他哥哥,是不是因为她比他明白得早。
    寒假回家,他去了她的坟前,整齐肃穆的公墓里有她一块小小的光洁的墓碑。他什么也没有给她带,只长久地站在她墓前。
    他当初真的不知道,这样的爱,终归也成了往事。
发表于 2005-3-2 10:33:3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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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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