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雪集(上)

云破月

数雪集
序
吾性本豪放。少时吟诗，听金鼓声则喜，闻弦管声则蹙。然少时涂鸦，每每粗豪，亦无主见，不过人云亦云。
其后渐识声律，知弦管声，始作低回音。然苦无所悲，亦不着边际。再后屡经不遂，便喜沉郁，渐成诗风。
今检点诗中旧作，七律约百十数首，为诸诗体中最多。其间多无题之音，诉儿女情事，甚为哀婉，识我者皆不以为吾之本性也，故拣出单独成集。其余之作，未足五十之数。吾细审之，再剔除数首，成四十之数，成为一卷。剔除之作，或纯为游戏，娱人耳目；或命题咏物，了无新意；或堆砌术语，全无辞章；或直腔叫嚣，诗味淡薄。纵弃之，亦不足惜。即四十数中，亦有鸡肋之作，姑且存之充数。
此一卷中可依诗意细分数类。曰：游历、史事、自嘲、节令、赠答。每类中吾以时为序。
吾读书不求甚解，故不好弄典，观吾之诗，明白如话，多不必注。然吾有作诗体悟，思之可借鉴于同好。故不厌其烦，详加批释，以为吾《诗林学步》之续。
吾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作诗之真法，非作诗人悟不出来矣。他人之诗，终隔一层，难诉尽构思本意。此吾以吾诗为论之因。
吾旧事多不称意，一生恨事，总在雪中。然读旧句“前途细数三重雪，一笑东风立早春”，觉吾犹不失信念，必不永久沉沦。故名此集为《数雪集》。
是为序。
莫谈诗
                                                                    于壬午岁末

游历类5首
延安
秋雨萧疏暮转寒，不辞疲惫入延安。
岂知旧事黄河杳，且赏新晴塞上宽。
百战艰辛谁记苦？一城闲逸众寻欢。
今朝试问风流处，俱往唏嘘莫倚栏。
——于1998年10月15日
自注：戊寅秋，吾新谋职于吾乡教育出版社。旋派赴西安书市，其后过壶口、抵延安朝圣。归后，吾社长命吾等作文以记其事。时吾方戒诗未久，然不觉技痒，赋此诗上之。吾社长不置一词，弃之书案。
此诗力量全在颈联。其余诸联平平。微吟无板批评此诗：三、五、七句意思非常接近，不经济。此言极是。尚喜此诗不为老干之音，故留于集中。

浦江（一）
夜来忽忆浦江东，十里春风对影红。
桥下流轻波荡漾，滩头偎久月朦胧。
情长不管离分苦，年少惟知意气雄。
回首当年盟誓语，而今一笑尽成空。
                     ——于2000年5月21日
自注：上海，吾大学就读之处。时毕业七年矣，未曾再返。庚辰四月，吾将有沪上之行，后上网至榕树下，见有诗友名哑雷者，命题《浦江》，触动旧思，连赋二章。
回顾吾大学时，实未有动情思。然吾同学诸友，相恋者十九成散，故尾联发此感慨。时吾方上网不久，久不作诗，忽遇同好，莫名喜悦。故凡有诗社命题，皆必投入。其后方视吾心意而作。今之新进诗友，亦多如我当时，见之亲切。
吾写诗每抒胸臆，不擅造景。觉此诗颔联尚能得外滩之景。“流轻”之“轻”字，是吾久思方成。

浦江（二）
浦江最是断相思，七载迁魂别后时。
逝水留波伤旧事，流光对景觅新诗。
楼头伫立愁情久，月下孤斟醉意迟。
老去红颜惊白发，年年花落又谁知？
——于2000年5月21日
自注：此诗LIZI兄曾共探讨并和之。吾亦因此以LIZI为友。
    今读此诗觉味薄，无景句造境，诗欲动人心性，必从细小处着手。如此空空而谈，虽字面工整，章法不差，仍隔一层。有诗友笑此为诗中八股极珍，一语中的。留于集中，为鸡肋之故也。

京华
京华歌舞失风烟，碧血空流十一年。
惊影仓皇奔走犬，悲情婉转诉啼鹃。
游人宫里迷金殿，稚子门前放纸鸢。
慷慨无痕曾记否，祥和处处好归眠。
——于2000年6月4日
自注：吾五月底抵京，见京中歌舞祥和，游人争相于天安门前放风筝，归后记其事。此诗初名《六月》，或恐有碍，故改之。十一年，吾从学至今，十一年矣。走犬，吾惶惶然奔走如犬。
此诗可称吾代表之作。诗中之法，平淡中透出沉郁，方耐得住咀嚼。否则，不过止于呐喊，非诗耳。故诗宜反讽，宜漠然。

浦江再咏
海上空蒙雨未收，痴狂又对浦江流。
迷离满目惊新变，抑郁孤心忆旧游。
燕去何年深巷里，花飞几度外滩头？
别长不惯南音久，最是愁听笑语柔。
——于2000年6月6日
自注：是年六月，吾重返沪上，稍一安顿，即赴外滩头，微雨飘飞，流连许久。忽有少女，见吾逡巡，以吾初来，未识道路，欲以为导游。吾笑，略以沪语问候，始知误会。
    此诗胜过前二首《浦江》。尾联最为亮色，盖有细处描摩，便如闻其声。

史事类17首
5月8日驻南使馆遇难三烈士一周年祭
百载衰微国事艰，雄鸡一唱起新颜。
天狼有意侵星野，烈士无辜溅血斑。
政客韬光充大度，匹夫书愤斥刁蛮。
卧薪会看吞吴日，长祭忠魂泪眼潸。
——于2000年5月8日
自注：此诗颈联吾自赏之。时吾至无忌诗词歌赋处拜坛，感其坛中多热血之咏，时当忌日，临屏而作，诸友多称赏其中颈联。
    诗中事不必多言。首联起而平，雄鸡一唱，李贺句，毛主席借之表新中国诞生，“起”字是炼来，表正在进行之状态，而新颜实未起。颔联对仗亦觉快意，“有意”“无辜”对比强烈，更觉仇之深。颈联略不敬上，亦小民无知之勇。尾联转到题目本身。此篇中章法，学自陆游《书愤》。

太平天国
妖言岂可妄称孤，邪教安能远志图？
江北十年平境乱，天京一夜弄棋输。
今人有鬼宏篇赞，后辈无知信史诬。
大法仍传万民怨，可知我等愧曾胡？
——于2000年8月2日
自注：时央视播《太平天国》剧，街头巷尾，纷纷评说。吾觉洪杨蛊惑百姓，颇类邪教，故未敢看此剧，恐中其毒。
首联吾之疑焉。颔联用曾国藩建江北大营，剿平境乱事。颈联吾之论，凡官修之史，吾向疑之。尾联引当今事证之。曾胡，曾国藩、胡林翼，共造湘军，为清中兴名臣，并称曾胡，而史诬以为贼。呜呼！今上亦行剿平邪教事，宁不愧对曾胡二公焉？
    咏史之作，必有自己洞察力，成一家之言。人云亦云，不过泛泛。或有偏激，苟能自圆其说，可称佳作。如宣讲之作，当戒之。

原爆
玉宇澄清喜巨雷，当年兽垒一朝摧。
莫矜悍首飞烟灭，仔细骄心炽焰回。
广岛皆悲城半冢，南京谁信骨千堆！
种因得果须还报，盗寇岂知天网恢？
——于2000年8月6日
自注：又闻倭人行参拜事，吾故以倭人恨事为赋。
    此诗直白，故觉诗意淡。不过解气耳。惟颈联可取，其余诸联，皆非诗语。

三顾
火暗谁扶汉祚穷？诸侯图霸起争雄。
明公有志诚求辅，隐士无名故弄聪。
两度龙游动新野，三番马走对隆中。
是真豪杰当如是，钓誉方成一世功。
——于2000年8月8日
自注：时闲遐无事，取《三国演义》重读。取其中六段，歪批其事。读之可一笑。
吾以为孔明非不欲出山，三番两次弄玄虚处，正自抬身价也。玄德时正孤穷，以孔明之才，未必便欲投之。倘玄德一访二访后不再来，则诸葛大名已遍传诸侯，何愁无进身之阶乎？待玄德三访，孔明终不动无动于衷。此钓誉之术，孔明用，而玄德亦演。
火暗，汉室以火为德，火暗德衰，汉室将倾。尾联非嘲，是吾真以为然矣。真豪杰亦不必作呆瓜。

的卢
妨主无辜奈若何，明公不弃伴干戈。
龙腾云里徒追影，马跃檀溪未起波。
缘浅应知高下远，福悭偏惹是非多。
卑奴岂可凭驱使，血尽难瞑落凤坡。
——于2000年8月9日
自注：嘲庞士元或过焉，然诗中不过借而咏志。此马非凡马，不为卑奴驱使，故世人以为妨主。
    觉颔联出句勉强，与对句有合掌之嫌。然思之再三，未得好对。尾联是吾心志。

赤兔
惯经群殴伴温侯，戟落欢嘶踏寇头。
泪滴白门悲逝影，骠生相府苦羁囚。
旧鞍重挂惊还喜，新主偷窥恨转愁。
识得此公空面赤，虎牢关外不知羞。
——于2000年8月10日
自注：初时，犹不知殴字仄声，故起而用韵，诗成重检，方知其非，再改成此首句。此诗自读亦颇觉搞笑。
    诗中之法，必“语不惊人死不休”，吾常逆向思维，时有奇思。人皆称“三英”，吾偏以为胜之不武，觉赤兔真冤。此章及“的卢”章非咏马也，实发不遇之感也。

小乔
江水无情羡五湖，鸣筝谁顾此心孤。
东风又起春重绿，烽火虽消壁已朱。
指点风流渔父赞，矜夸豪纵侍儿呼。
羞听夫婿当年勇，破虏原来只为奴。
——于2000年8月11日
自注：六章中此诗最为众人称赏，此亦翻新之法。有诗友指此诗论点不当，吾但一笑，此诗实非征史之作，当不必细细考究。
周郎破曹事，吾不欲从正面咏，偏从小乔心中回忆，则一片爱意，尽在其中。尾联非反讽也，实女儿私心也。人之常情，不外如是。首联点明周郎已逝，故江水无情，便有淘尽英雄之意。鸣筝，所谓“曲有误，周郎顾”，英雄美人事，已成追忆。此诗中本意也。

貂蝉
酴醿架下笑司徒，二八养成颜色殊。
老朽不宜亏好女，青春正可配良夫。
风流得傍温侯马，富贵能藏相国珠。
独享人生双美趣，此般妙事可听无？
——于2000年8月12日
自注：此诗可当野史搞笑。盖吾常思之，二八佳人，知甚国家大事，吾断不肯信，以司徒之奸，必花言巧语方骗得甘心肯从。此诗便述司徒之奸矣。
颔联吾自以为有趣。此联及以后皆司徒之语，亦诗中少见。

孙夫人
骄凤原应配猛龙，可怜地窄恨江东。
三分气量周瑜鼠，半转思谋鲁肃虫。
前度嘲他顾筝女，今番陷我嫁孤穷。
岂知久慕曹刘事，天下堪夫此二雄。
——于2000年8月13日
自注：此诗亦不必征实，合理想象耳。吾料孙夫人喜武，必不耐烦作鸣筝之事，或果真有嘲周郎之事。
    此歪批三国六章，皆不从正史入手，是吾知三国事，前人咏而滥矣。欲翻新何其难，然不翻新，争如不作。

祝融
祝融生气意何如？吟罢湖山且读书。
谈笑犹能中国坐，寻欢不必洛城居。
三防难免千创重，百密终须一漏疏。
世事昏昏君莫问，清风便许度茅庐。
——于2001年1月5日
自注：庚辰圣诞日，洛阳某夜总会大火，百多人罹难。网友多有指责政府防患不力。时吾在沪，游吟之作颇多，闻乡中噩耗，未置一词。后数日，有诗友责之，谓吾全无心肝。吾惭，作此诗答。
    祝融，火神也。首句双关，亦指诗友发火事。颔联吾自赏，言外意不可说。三防，时新之典，望之能解。尾句作答诗友，当莫问此事，便自见清风耳。
    吾意以为，诗中方寸，当举重若轻，点到为止，收言外之音。一味猛烈，虽至理，味同嚼蜡矣。

飞升
大法轮传百代功，经年授业万民崇。
神州忽落飘零雨，汴水仍存善忍风。
盛世无饥生佛祖，真言有幸降孩童。
京门会引通天路，白日飞升烈火中。
——于2001年2月4日
自注：此闻“自焚”事件后有感而作。首联为反讽。汴，开封古称，此事中主角之乡。飘零雨，隐喻也，百代功如雨飘零也。颈联吾着力处，颇自称赏。其中意思，可意会不可说。尾联点题。
    咏事之作，当先有思想，后能锻炼成句。思深则句精，思浅则句平。诗终以意为先，此百代之论。老干体之恶，非句不佳，实意恶。

咏史次韵一
信把江山视作新，长城未倒笑痴人。
河殇碧落惊初夏，血沃黄沙祭暮春。
明月偏升胡塞柳，鲜花难长汉家尘。
少卿不洒自由泪，无悔今生为叛臣！
——2001年4月20日
自注：此本次韵紫衣无题八章之一。今重读之，觉风格不类无题，故改名咏史。
    此读汉李陵事而作。少卿，李陵字也。吾以为其非欲作叛臣也，实鲜花难长于汉家。倘归故国，必不能自由矣。归于胡塞犹不能洒自由泪，此违心之归，故不能激动。虽如此，而无悔叛臣，此又是矛盾。吾颇喜尾联。

咏史次韵二
千年塞月万年沙，汉瓦秦砖总是家。
劫火虽消难对酒，豪情已灭只评茶。
每将六月丹心死，不厌红楼碧血遐。
长夜宫城歌舞地，何人问我杜鹃花？
——2001年4月20日
自注：此同上篇，亦为次韵紫衣无题八章之一。意思同上，为吾读汉史有感。
    觉首联气象颇大，颇喜之。然颔联急转，此为一扬一抑之法。吾高中毕业年六月，心情大坏，成绩亦坏，终未遂志向。每念及此，则恨。红楼，吾喜读《红楼》，常以此消磨时光。杜鹃花，取杜鹃啼血意。
    此二首在次韵八章中吾以为最为出色，未被韵压住，写来也顺手。此吾本来性情也。

咏史次韵三
几回沉郁为当时，胸臆难抒写恶诗。
经国文韬犹可说，愚民武略未能知。
还留火种期秦域，会挽河殇校楚辞。
速起西风惊北地，黄花开遍笑吾痴。
——2001年7月23日
自注：此篇本为次韵紫衣无题之作。今以其风格相类，故与前二章合并归入一起。
    此为读秦史有感而作。首联沉郁，颔联必舒放，故“未能知”三字轻飘。楚辞，用“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事。尾联咏农民起义事。黄花，借黄巢《菊花》诗意。“笑”字正反衬沉郁。
    此类诗正不必扯着喉咙。只管笑着写泪就是。

咏史
亦非唐宋亦非秦，旧日江山已换新。
万岁随心挥赤帜，满城斗胆戴黄巾。
漫将牛鬼皆修正，从此时风只爱贫。
传语禁宫无食肉，几回堕泪为人民。
——于2002年1月1日
自注：此咏国朝史。时闲来郁闷，偶翻一文，记毛主席文革中二三事，中有主席知民疾苦不食红烧肉事。吾为所感，故赋此诗颂之。
    首联正“新中国成立”之意。戴黄巾，指汉黄巾起义事，此处借指“造反有理”事。
    此诗正所谓以小见大，记一小事而可知一代之事。

咏史
剩有党同成阵营，连枝休戚莫谈兵。
汉皇还念金兰义，越虏亦承香火情。
边市争开求贸易，海沙搁置换和平。
青山浑忘镇南事，赢得雄关友谊名。
——于2002年1月7日
自注：此咏当前史。吾观报载，知中越间边贸繁荣，人民安居，感非战政策之英明。故歌而颂之。
首联“党同”“阵营”二词甚妙，吾自以为巧。汉皇，指代今上，此询唐人颂圣旧例。金兰，越南主席胡志明有“同志加兄弟”诗称颂两国友谊，可称金兰之谊。“海沙搁置”句指吾国“搁置主权，共同开发”南沙之议。镇南，友谊关旧称镇南关。

江上行
江水从容自欲清，涛声依旧伴舟行。
闲邀黄鹤常沽酒，喜看寒蝉多噤声。
三代风姿承古脉，百年盛世倚前程。
吴人齐唱潇湘曲，不敬娥皇敬女英。
——于2002年11月
自注：欣闻十六大胜利闭幕，感百年盛世后继有人，适从江上行，歌而咏之。
    颔联本作白鹤，今觉无甚含意，不如改成黄鹤。虽一字之差，然黄鹤有“去”之意，则“邀黄鹤”便有去而返之意。颈联颂圣，尾联时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