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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电脑前，漫不经心敲出题目时，有一条冰冷的蛇，便悠悠忽忽地顺着后背滑下去了。早晨起床后，天边尚有瘦弱的秋阳，这会儿却已经淹没在浓如牛奶的晨雾之中。经常地，会被一些难以言说的回忆折磨。这些回忆，有彩色的，有黑白的，一些斑驳陆离，一些残损不堪。而能让人不由自主后背发凉的，却又不单单在回忆的行列。它们游离于躯体之外，漂浮于梦境之外，超脱于尘烟之外，默不作声地潜伏在大脑的某一个角落。
是的，是魅影，是一种如丝如缕、挥之不去的魅影。
记不得是几岁了，但由于有麦场，时令应该是夏季。在溽热的午后，一个同族不同村的婆婆去世了。依照惯例，族子里所有的后辈都得披麻戴孝，都得去哭丧。跟了爷爷去到婆婆家时，有很多人前后张罗着，已经为她搭起了灵堂。一架素净惨白的招魂幡，竖立在老屋旁边的麦场上，孤零零地荡过来，荡过去。一张不算很大的黑白照片里，婆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悲天悯人的笑意，看着最后一次为她忙碌的子女，看着眼前不能动的香烛，不能吃的果品。
爷爷是个手巧人，不用人来叫，便已主动爬上了炕，去帮着风水先生裁草纸，糊灵牌。至于他率领的孙子，由于在看照片之前，连婆婆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自然早就去了麦场，和一帮半大小子疯得一塌糊涂。而当婆婆的女婿娃，一个斯文白净的小伙子，拿着一本当时还很少见的《射雕英雄传》，于忙乱之中悄悄溜出来，加入到这帮没心没肺的顽童行列中时，说来有点好笑，人生中的第一个魅影，就在这里蹑手蹑脚地出现了。
应该说，关于郭靖和梅超风在坟地里缠斗的一节，金庸写得非常惊险，非常酷烈，但女婿娃的讲述，却远远谈不上引人入胜。只不过，对于从来不知武侠小说为何物的农村少年来说，这里头的鞭影刀光，却足已让他们如痴如醉。在被淡淡月晕浸染的夏夜里，旁边的小渠中有几只青蛙，生机勃勃地谈论着什么。而在团团围坐的少年当中，却有一个，在听到梅超风被弄瞎了眼，满脸鲜血、衣袂飘飘地站在旷野绝望地嚎叫之时，不期然地，被一种强烈之极的恐惧击中。于是，他拔腿就往回跑。
婆婆已经入殓，一口多年前打造的黑漆棺材，摆放在灵堂的正中。从今往后，任谁也无法再看到她了。爷爷所在的炕上，所有的活计都已经完成，这会儿坐成一圈的，全都是些皱纹如刻的老头子和老婆子。只知道跑、却不知道为什么跑的少年，气喘吁吁地站在炕下，他恍然听见居中而坐的爷爷说：“走了，走了，马上轮到我们了。”他还恍然看见，所有的老家伙们都在扑簌扑簌地流泪。
很奇怪的是，为了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怖的魅影，当年的懵懂少年长大成人后，曾经把一本《射雕英雄传》翻得稀烂，但却再也体会不到彼时的感觉----大概，这是因了环境和心境的变迁吧。而在当时的麦场上，为什么会被手提骷髅头的子虚乌有的梅超风，吓得夺命奔逃，也是几十年后才想得更明白一些：在那一刻，他其实就是想看见爷爷，无比强烈地想看到爷爷；或说，当第一位与死亡有关的假想敌来临之际，他选择了逃离。
是的，是魅影，是一种亦真亦幻、痛彻骨髓的魅影。
奶奶去世了，时间是1998年阴历的正月初五。这个日子可不大好，一则家里刚杀了肥猪，她还没来及象往年一样熬制肉臊子；二则，姐姐的婚事就定在正月二十，这难免会冲淡她做新娘的气氛；三则，当一头歪倒时，她的大儿子，正在为她孙女儿的婚事来回奔忙，她的小儿子，还在里屋与一群狐朋狗党吆三喝四地拼酒；四则，守在她旁边帮着捋包谷的，唯有生着闷气的老头子，和出工不出力的独孙子。
头一次看见，会有人如此干净利落的去世，以至于，当她扑倒在黄灿灿的苞谷粒子上时，伺机抢食的公鸡母鸡们都没有发觉。临到晚间，去外地给姐姐购买嫁妆的父亲总算赶回来了。出于对爷爷的关心，他安排儿子陪硕果仅存的老人睡觉。而所睡的地方，就是那面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滚大了父亲和姑姑以及小叔的土炕。没有了奶奶，土炕一时间显得宽阔无比，冰凉之极。只有那炕缝里边，有一丝没一丝地，冒着魂魄渺渺的轻烟，散发出女主人非常熟捻的烟草气息。
奶奶的灵床就停放在土炕的对面，身上罩了一床被子，脸并没有蒙，很安详也很干净。电灯昏昏地亮着，旁边的爷爷，抽着鼻涕、放开喉咙呜呜地哭了一阵子后，早已睡得天地不醒。就在这个时候，异常真切地，炕对面的奶奶掀开被子走过来了。她先是掐了掐小人的脸蛋，然后又摸了摸老人的脸颊，再然后张张嘴巴，露出几年前补上的洁白的假牙，接着就有眼泪流了出来。记得很是清楚，她这样的动作，每天晚上五次，一直到出殡下葬。
说给谁听，都说是梦。然而，谁都做过梦，那样的场景确实不像梦。死去的奶奶用手触及的脸庞，到今天仍有指甲划过的尖锐的感觉。提到指甲，不觉又记起了族子里的一位大爷，给奶奶更换寿衣时他说：这死老婆子走得真干净，指甲缝里，连一粒土星星都没有。然而，她的离世，似乎又有点太过猝然了，居然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最起码，她也应该对始终放心不下的小叔说些什么，这样，才过门不到两年的婶婶，就不会翻箱倒柜地找些什么了。据父亲说，奶奶出嫁前是地主家的闺女。
今天，无论奶奶怎样地走来走去，那具曾经温暖的躯体，都早已深埋在祖坟里，被一棵柏树遮蔽了。把她老人家归为魅影，似乎有大不敬的意味，但的的确确，这既不是死而复活，也不是痛失亲人的梦魇。躺在她睡过了无数个日夜的枕头上，看着她掀开被子，踮着一双解放脚走过来；她安静地俯视着，在疼爱之极的孙子脸庞上方，用苍老的指尖一遍遍划过，泪水一滴滴掉落。这个时候，并不曾有倒竖的汗毛，也不曾有恐惧的鸡皮疙瘩，噼哩啪啦地拥挤起来。
是的，是魅影，是一种与生俱来、与死相伴的魅影。在恐惧与不恐惧之间，在不动声色的流年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每一个人，走过来，又走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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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21 08:3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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